第150章 中森明菜想要全部烧完
  第150章 中森明菜想要全部烧完
  藤原星海今天终於有了一段难得的清閒。
  他把公司的大部分事务都丟给了已经逐渐上手的静香,自己则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天下午,他没待在办公室,而是破天荒地一个人跑到了下北泽。
  为了给下一个电影剧本《nana》採风。
  那个关於两个同名女孩,一个像猫,一个像狗,在东京追逐梦想与爱情的故事。
  其主要舞台,就设定在下北泽这个由朋克、梦想和廉价出租屋组成的地方。
  他需要亲身感受这里的空气。
  感受那,即使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也要背起旧吉他,对著空旷舞台嘶吼的生命力。
  他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路过一家又一家咖喱店、唱片行和livehouse。
  黄昏时分,他走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幽暗后巷。
  门上,用红色喷漆潦草地写著“shelter(避难所)。
  他推开门。
  一股怪味直接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个livehouse很小,小到他怀疑再多进来十个人,这里就会因为缺氧而发生集体昏厥。
  天花板上,几根裸露的管道还在滴著不明液体。
  吧檯后面,一个留著莫西干头的酒保,正心不在焉地擦著一个永远也擦不乾净的玻璃杯。
  舞台很矮,与其说是舞台,不如说就是一块垫高了的木板。
  台下,观眾稀稀拉拉,不超过二十个。
  有穿鼻环画烟燻妆的朋克情侣,有抱著双臂一脸挑剔的独立音乐评论人。
  还有几个明显是走错了地方的上班族。
  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玩著手机,或者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没人真正在意台上的表演。
  藤原星海找了个最靠后的角落,点了一杯苏打水,像个误入魔窟的普通人,默默观察著。
  舞台上,一个视觉系乐队正在进行著一场自我感动式的表演。
  所谓视觉系,藤原星海一直觉得,是日本演艺圈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它完美地解决了“长得丑、唱得烂、弹得差,但又极度渴望被关注”这一千古难题。
  具体操作流程分为三步:
  第一步。
  去歌舞伎町找个三流的髮型师,用掉足够喷死一头大象的髮胶,把头髮搞成四仰八叉冲天而起,能把牛顿气得爬起来的程度。
  第二步。
  偷穿妈妈年轻时的高跟鞋和蕾丝裙,再用从地摊上买来的廉价化妆品,把脸涂得像刚从麵粉厂里滚一圈出来一样。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写一些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中二歌词,什么世界毁灭、背叛和染血的蔷薇,不要钱的往上套。
  然后用一种憋了半个月拉不出来的便秘嗓音,把它嘶吼出来。
  齐活了。
  一个標准的视觉系乐队,就此诞生。
  比如眼前这几位。
  主唱正踩著一只音箱,用一种他自以为很帅,实则很像下半身抽筋的姿势,对著台下嘶吼:“枯萎的————玫瑰~~啊!!是我破碎的————灵魂~~”
  藤原星海听了五分钟,就感觉自己的灵魂比那朵玫瑰破碎得还要彻底。
  他看了看手錶,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苏打水,准备走人。
  心想,nana的布景倒也没必要那么追求真实。
  就在这时,乐队表演结束,场灯暗了下来。
  看不清离开的路,藤原星海也只能再度停留一会。
  短暂的换场后,舞台上重新亮起了一束光。
  光束下,只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藤原星海下意识地,停住了起身的动作。
  那个女人瘦得惊人。
  一身黑色牛仔裤和旧t恤,松松垮垮地掛在她那副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上。
  她抱著一把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的电吉他,上面贴满了各种乐队的贴纸,琴身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裂痕。
  她全程低著头,没人看得清她的脸。怀里,抱著一把吉他。
  一把看起来,饱经沧桑的fender电吉他。
  琴身是被磨得露出木头本色的復古白色,上面贴满了上个世纪早已解散的传奇乐队贴纸。
  但这都不算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琴身上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虽然有些签名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认出了其中几个。
  坂本龙一。
  高见泽俊彦。
  布袋寅泰。
  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在乐坛引发一场八级地震。
  这些人竟然会在同一把吉他上签名?
  而且看签名的位置,与其说是在签名,不如说更像是眾星捧月。
  他们不约而同地將最中心的位置留给了这把吉他真正的主人。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抬眼望去,她全程低著头,没人看得清她的脸。
  好像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汗水让她额前几缕过长的黑髮黏在了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台下,响起了一阵不耐烦的议论声。
  “搞什么啊?今晚不是说有血腥玛丽的演出吗?怎么换成这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了?”
  “不知道,新人吧。看这鬼样子,估计就是上来玩票的。”
  女人对台下的议论没有任何反应。
  她缓缓地抬起手,將一枚金属拨片夹在了食指和拇指之间。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
  没有前奏,没有旋律。
  只有一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撕裂空气的噪音。
  即使从物理层面来说也称得上刺耳的声音,瞬间贯穿整个房间。
  藤原星海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人用钢丝球狠狠地刷了一下。
  前排那几个还在聊天的上班族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吧檯后的莫西干酒保,皱眉骂了一句。
  但舞台上那个女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与其说她在弹奏,不如说她更像是在切割,在撕扯。
  她闭著眼,仰著头,身体隨著那片混乱的噪音微微晃动。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很难用“唱”来形容。
  它更像是一个人被困在深井里,声带早已喊到撕裂,却依旧不肯放弃,从胸腔里挤出最后一点嘶哑。
  没有歌词,只有情绪。
  愤怒,绝望,不甘,以及燃尽了所有一切之后,唯留灰烬的虚无。
  藤原星海,皱起了眉头。
  他听不懂。
  他听过无数种音乐,但他听不懂眼前这个女人,到底在表达什么。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音乐。
  这听著,更像是.————求死。
  他想走。
  但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从那片噪音里听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他寻找了很久,却从未听到过的东西。
  那是不惜將自己彻底撕碎,也要让全世界听到自己最后一声吶喊的魄力。
  一曲结束。
  台下没有掌声,只有一片尷尬的沉默,和几声零星的口哨。
  女人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头。
  那束惨白的追光灯照亮了她的脸。
  藤原星海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那张脸,被岁月和痛苦雕刻得憔悴不堪,却依旧能看出风华绝代的轮廓。
  那是一双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空洞的眼睛。
  那张脸————
  那张,曾经用一个甜美的微笑就能轻易征服整个昭和时代的脸。
  虽然,瘦了,憔悴了,破碎了。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中森明菜?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藤原星海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他发现台下那寥寥无几的观眾,没有一个人发现。
  那对朋克情侣正忙著接吻。
  那个乐评人掏了掏耳朵,装模作养地在笔记本上隨手写了个f。
  而那个莫西干酒保,甚至已经开始播放下一支乐队的背景音乐了。
  没有人,认出她。
  或许是光线,这间livehouse的灯光昏暗得像个防空洞。
  那束追光灯,也只是堪堪照亮了她的脸,大部分轮廓都隱没在黑暗里。
  又或许是气质,此刻的她,和电视上那个穿著华丽礼服的歌姬判若两人。
  最关键的是,没有人会相信。
  一个曾经站在红白歌会舞台中央的传奇,会出现在下北泽这种地方,唱出这种连噪音都算不上的歌。
  这种事,太荒诞了。
  荒诞到,即使真相就摆在眼前,人们也会下意识地选择无视。
  第二天上午,繁星事务所,顶层办公室。
  窗外阳光明媚,城市井然有序。
  藤原星海坐在他的办公桌后,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他静静等著。
  九点整,桌上的內部加密电话准时响起。
  ——
  “老板。”坂本的声音传来。
  “说。”
  “中森明菜,27岁,昭和时代最后的天后。”
  “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
  “首先,是钱的问题。”
  “她和前事务所研音的合约纠纷,因为她单方面宣布休止活动,並拒绝履行后续的gg和巡演合同,產生的违约金,加上事务所提出的商誉损失费————”
  坂本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亿日元。”
  藤原星海端著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比前世————还要高出近一倍。他在心里默念。
  是因为我的出现让繁星异军突起,整个娱乐產业的估值和商业价值都被强行拉高了吗?
  还是说研音报出这个数字,根本就不是为了要钱。
  他们是想要昭告整个业界。
  中森明菜,是研音的私有財產。
  谁也別想碰。
  谁碰,谁就得做好倾家荡產的准备。
  “根据我们的调查,她名下的房產、有价证券,以及大部分银行存款,都已经被法院冻结,隨时可能被强制执行。
  她现在住的那间位於世田谷区的公寓,也是租的。”
  “而且————”坂本第一次在报告中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一周前,她通过一个极其隱蔽的中间人,向关西最大的地下钱庄极东金融,借了一笔五千万日元的贷款。”
  “月息,百分之三十。”
  月息百分之三十?
  看来是真没想过要换这笔钱————
  “这笔钱,”坂本继续说道,“按照財务部门的评估模型,她绝对无力偿还。最多三个月,极东金融的人就会找上门。
  3
  “其次是她的身体状態。”
  “我们的人昨天下午在新宿一家私人诊所门口拍到的照片,早上我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藤原星海环视一圈,发现了一个纸袋。
  照片是远距离偷拍的,画质很模糊。
  但依旧能看清,中森明菜独自从一家不起眼的小诊所里走出。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旧风衣,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她的衣角,露出了两条细得像竹竿一样的小腿。
  她的手里提著一个白色的药袋。
  整个人就像一片在秋风里隨时都会被吹走的枯叶。
  “我们的人说服”了那位医生。”坂本的语气,毫无波澜地讲述著一件显然不太合法的事情。
  “诊断结果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重度胃肠功能紊乱,以及————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引发的失眠症和焦虑症。
  药袋里,是最新一代的强效镇定剂和安眠药。”
  “医生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隨时都可能倒下。”
  藤原星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关於中森明菜后半生的种种传说。
  暴瘦,厌食————病魔像一条毒蛇缠了她半辈子。
  这一世,因为舆论环境的压力比前世更大,她的身体状况也崩得更早了吗?
  他看著屏幕上那张瘦弱得像纸片人的偷拍照,心里不由有些烦躁起来。
  一群蠢货。
  “然后是————她的家人。”坂本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上个月15號,她的父亲和哥哥,去她的公寓大闹了一场。我们买下了她邻居私录的录音。”
  “和之前的照片放在一起。”
  藤原星海按下了播放键。
  “明菜!你就当爸爸求你了!你弟弟的公司就差这一点钱了!你忍心看他去坐牢吗?!”
  “你现在是大明星了,了不起了!连家都不管了吗?!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录音里,只有一个男人的咆哮和一个女人的哭泣。
  从始至终,都没有听到中森明菜的声音。
  听著录音里那不堪入耳的哭骂和哀求,藤原星海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又是这样。
  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的事务所,研音。”坂本继续著他那像尸检报告一样的匯报。
  “我们截获了一封他们法务部的內部邮件。里面在討论两个方案。”
  “方案a:逼她接下几场在东南亚的低俗赌场秀,用她最后一点名气,把违约金捞回来。”
  “方案b:如果她继续不配合,就动用所有媒体资源,把她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精神失常的疯女人。
  然后,彻底雪藏她,直到合约结束。让她在这个行业里,永世不得翻身。”
  “至於朋友————”坂本的语气里,带上了几不可闻的嗤笑。
  “除了几个早已退隱的老前辈,私下里对相熟的记者表达过几句惋惜以外。
  当年那些围在她身边,一口一个明菜酱的所谓闺蜜和朋友,现在连她的电话都不敢接。”
  “最后,”坂本继续说道,“也是最关键的。是她自己,好像已经放弃了。
  “”
  “那笔五千万的高利贷,我们查了资金去向。
  大部分都被她投入到了昨晚那种几乎没有任何收入的地下演出,和几本自费出版,连书號都没有的诗集和画册上。”
  “根据我们的心理侧写师评估,她所有的行为都表明,她已经放弃了求生。”
  “她既没有在创作,也不是在发泄。”
  “她是在进行一种自我毁灭。”
  “她似乎不在乎明天。
  她只想在自己彻底熄灭之前,把自己所有的光,所有的热,甚至所有的血肉,一次性地全部烧完。”
  匯报结束。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藤原星海看著那张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照片。
  前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听眾,一个在很多年后,通过网络上的只言片语去凭弔一位传奇落幕的旁观者。
  他为她的遭遇感到惋惜,愤怒,不平。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现在————
  藤原星海缓缓將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端了起来。
  然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