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苏晚棠果真是在哄骗他
  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將赵训芳养大,即便知晓这姑娘並非自己亲生骨肉,贵太妃却也是拿赵训芳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更不必说后来赵训芳生得才貌双全品性过人,又巾幗不让鬚眉,颇得先帝宠爱……
  贵太妃是打心底里疼爱这个养女,可在得知先帝有意立她为皇太女时却还是心惊不已,几番思虑后终是忍不住反对。
  她当然不会大张旗鼓,而是趁著先帝来她宫中时私下里劝阻……却不想那时她生辰將至,赵训芳带著赵翀藏在她殿中想给她製造惊喜,却误打误撞听到了关於赵训芳並非先帝血亲之事。
  那姑娘性情磊落,即便红了眼圈却当场走出来,当著她的面推拒了先帝要立她为储的念头,坦荡言道自己更喜欢广阔天地,愿为將帅替先帝以及未来新君开疆扩土,守大夏安稳。
  “训芳是个好孩子,哪怕知晓了自己身世,对几个弟妹一如既往疼爱……安平那年中毒,她外出寻药,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脱了层皮……”
  贵妃太想起那个英年早逝的养女,依旧眼圈通红:“你母亲当年与训芳也算挚友,曾经还与安平抢著要昭昭做儿媳……可怜小昭昭儿那么小的年纪就与爹娘……”
  贵太妃声音都哽咽了,摇头嘆气。
  赵玄胤看著伤心不已的贵太妃,目光变得十分冰沉。
  所以,赵翀当年是少有的几个知晓他姑母赵训芳身世的人之一……因为不是血亲所以对一路扶持他的姐姐便能痛下杀手吗?
  不,不是的。
  即便是血亲,他依旧会那样做,因为他知晓赵训芳声望太盛。
  当初先帝试探性提及想立镇国公主为皇太女时,朝中那些老顽固居然都没有反对,可见那时镇国公主赵训芳的声望。
  她才学过人,年纪轻轻便立下战功,待人诚挚处事公道,便是最严苛的老臣,除了对她身为女子有所质疑外再无半分詬病。
  也是她一力推举扶持赵翀……她说赵翀处事踏实为人沉稳且听劝,是守成之君,她在外开疆闢土,赵翀守著大夏,大夏必定会越来越强盛。
  可后来……她死在了赵翀手里。
  赵玄胤无声扯了扯嘴角。
  那个表面温和踏实的人,恐怕早已將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赵训芳当成了噩梦……那个在举国官员百姓心中都声望滔天的镇国公主,是他眼中隨时都能將他取而代之的存在。
  他有了心魔,所以,老早就暗中在云烬的蛊惑下选择了替身……替他承担所有罪孽的替身。
  也就是他这个所谓颇为受宠的储君。
  “祖母……您好好待在谢家將养,那皇宫,能不回去就不要回去了。”
  赵玄胤微笑著开口。
  贵太妃顿时一愣。
  在宫中从青葱豆蔻到垂暮老人,贵太妃即便性子温和却也不是什么不諳世事的蠢人,几乎是一瞬间,她忽然就想起了先前那叛国造反的前永国公萧应对今上的控诉……
  苍老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贵太妃像是早有猜测却不敢置信,又像是因为过于震惊而有些茫然:“阿胤……”
  赵玄胤按了按老太太的手:“往日之事自有我们小辈去求个水落石出,您好好將养著等著看便是了。”
  贵太妃眼泪瞬间涌出,嘴唇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要回宫去了,您照顾好自己……”
  赵玄胤起身,面色依旧苍白,眼角眉梢却带著不羈笑意,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响起贵太妃嘶哑轻颤的声音。
  “孩子,若事比人强,恶人自有老天清算……顾惜些自己。”
  赵玄胤脚步微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没过多久,太子车舆离开谢宅洋洋洒洒回宫。
  谢晏甦醒时,苏晚棠已经与太子离开了一个多时辰,房中一片寂静,身边空无一人,他坐起来,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间,目光缓缓下沉。
  苏晚棠果真是在哄骗他……
  没有唤人进来伺候,他就那样起身隨意套上外袍走出內室,入眼便是外间的一片糜乱痕跡。
  平日里总是整整齐齐的书桌上一片混乱,书籍纸笔散落一地……窗边墙上他钟爱的古画被撕裂扔在地上……
  谢晏垂眼,神情一片幽沉。
  他说过,如果她骗他,他会相信……他既已相信了慕容昭要嫁他的话,那么从今往后,她便是他的妻!
  东宫,苏晚棠回去自己房中补觉。
  又是压制气血的烈性汤药,又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几乎一夜,饶是她铜皮铁骨也受不了,倒在床上一头便沉睡过去。
  另一边,赵玄胤虚弱无力靠在床榻上,床沿坐著满脸慈爱的永兴帝。
  赵玄胤咬牙切齿冷笑:“若让儿臣知晓是谁要害我,定將他扒皮抽筋。”
  永兴帝满脸慈爱:“你先好好养伤,这事朕会让人去查。”
  他话音方落,赵玄胤便忽然道:“儿臣已经有了怀疑的人……父皇,儿臣觉得一定是寧王。”
  赵玄胤满脸煞有介事道:“自从那次后,寧王每每见到儿臣都是满脸冰冷杀意,在平王府上碰到时还诅咒儿臣早日去侍奉先祖,一定是他干的。”
  永兴帝:……
  永兴帝嘆气:“別这样衝动,老五性子单纯直接,虽与你有齟齬,却並非肆意妄为犯上作乱之辈,好了,你先好好歇著,近日里安分些。”
  赵玄胤便撇撇嘴虚弱躺回床上:“好,儿臣都听父皇的。”
  离开东宫后,永兴帝带著贴身大伴散心一般不紧不慢走著,然后便进了国师的观星台。
  “国师,陛下到了。”
  永兴帝直接迈步走进观星台静室时,云烬正从萧灵心脖颈间抬起头来,唇角染血跡。
  云烬却毫不避讳仿佛没有常人的羞耻心一般,面上却不见半分情慾,直接抽身穿好衣袍,不紧不慢朝永兴帝行礼。
  萧灵心哆嗦著收拢衣裙勉强遮体,不敢去看永兴帝看草芥螻蚁一般的眼神,跪下行礼后匆匆拢著衣裙逃离。
  静室內便只剩下永兴帝与国师两人。
  永兴帝坐在门口远离方才那两人纠缠之处,看著云烬的视线带著探寻:“这药人於国师而言可有裨益?”
  云烬嗯了声,伸手看了看自己手背。
  永兴帝便发现,他数月前已经隱现老態的手背居然已经重新变得年轻光洁……
  压下心中忌惮,永兴帝沉声开口:“蛊虫还要多久能够成熟?”
  云烬似笑非笑盘膝坐在对面:“陛下已经等不及了吗?”
  永兴帝按了按眉心,沉声开口:“国师当年曾言道,岁星一周、蛊乃大成,以身代罪、万劫皆容……如今已过一纪,朕在想,前尘往事是否尽可做个了结了。”
  近日,永兴帝莫名频频梦见赵训芳,那位风华绝代天纵奇才的镇国公主。
  在梦里,他还是赵训芳身后乖巧听话的弟弟,赵训芳带他结识青年才俊,教他为人处世,扶持他拜师大儒观政,托举他成为太子、登基为皇……
  可他总是很不安,哪怕高坐朝堂之上,却总忍不住下意识去看赵训芳,去看她对他是不是满意,去看那些忠臣元老带著惋惜又讚嘆的神情眾星拱月围著她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永兴帝赵翀是赵训芳扶上皇位的,甚至连“永兴”两个字都是赵训芳替他所取。
  其实赵翀不喜欢这两个字,可他姐姐喜欢,他便说不出个“不”字来。
  梦中的他也在做梦,梦到因为他做的不好,赵训芳冷著脸当朝训斥,在眾大臣的拱卫下將他扯下皇位。
  可是,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她赵训芳根本不配离皇位那样近。
  他赵翀才是天命所归!
  一次次在一身冷汗中惊醒,然后赵翀才会恍惚想起来,赵训芳,早已经不在了……
  他做了半辈子的噩梦,再也不想做噩梦了。
  对面,国师云烬看著对面脸色阴沉的永兴帝,眼底诡譎笑意闪过。
  他轻飘飘开口:“蛊虫……確实要长成了,陛下可以做好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