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拦驾!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谢观也已经想明白了。
  如果他这个首辅低头认怂,那么哪怕能保住这个官位,將来腾驤四卫的制度落地,他谢季恆,一定被后世文官唾骂!
  骂几十年,上百年,乃至於终姜齐一朝!
  如果这个时候,奋力拚上一拚,拚成了,把皇帝的詔命给压下来,他谢相公在朝廷里,就算是彻底坐稳位置,將来皇帝如果宾天,新帝以及將来的朝政,多半都由他谢季恆来做主!
  要知道,他今年才五十多岁,在政治生涯上,还有大把大把时间。
  如果不成,也就是不做这个宰辅而已。
  到时候,哪怕皇帝旧事重提,把他从首辅的位置上废掉,在这个当口上,朝野也会认为,是皇帝公报私仇,乃至於偽造证据。
  而且,谢相公很清楚,这事要不了他的性命,因为朝野…
  自有舆论。
  皇帝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就把当朝首辅给杀了!
  所以,谢相公才有了这样刚强的一面。
  当下,文渊阁里,四位相公简单商议了一番,最后王相公先一步离开文渊阁,一路步行,来到了玉熙宫,到了玉熙宫门口,玉熙宫的宫人不敢阻拦这位帝师,只能进去通传。
  很快,王相公一路进了玉熙宫,正瞧见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先生,正在给皇帝施针。
  这老先生扎完最后一针,看向皇帝,开口说道:“陛下身体虚弱,就不能再动肝火,一定要静养,否则心火一起,则诸毒俱甚。”
  “再將养,也不太容易养回来。”
  皇帝这会儿,身上扎了十几根银针,闻言闭上眼睛,默默说道:“朕知道了。”
  他又睁开眼,看到了王相公,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先生说的话,朕记住了,先生且去罢,到了时间再来去针。”
  魏老先生欠身,毕恭毕敬:“老朽告退。”
  他退出去之后,皇帝看向王相公,缓缓说道:“老师怎么来了?”
  王翰上前,看著皇帝身上的银针,目光里俱是担心之色,他好一会儿之后才嘆了口气:“谢相公让老臣,来劝諫陛下。”
  皇帝按了按手,示意王翰落座,然后淡淡的说道:“怎么让老师来劝朕了?他不是要带著文武百官,对抗朕躬吗?”
  王翰嘆了口气,苦笑道:“陈子正生了一张利口,在內阁一通分说,连消带打,如今再来一次朝会,谢相公恐怕没有今日这样的气势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他们三人,进宫去见太后娘娘了。”
  皇帝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朕知道,他们没了办法,就会去找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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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顶著一身的银针,看向自己的老师,开口笑道:“除非今天,他们能带人围了玉熙宫,逼朕逊位,否则找谁都没有用。”
  说到这里,皇帝心思一转,轻声说道:“对了,在他们看来,朕现在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说不定一会儿,真会带人围了玉熙宫,一夜之间,把大事给定下来。”
  这个世界上,一些甚至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大事情,往往並不是精心策划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临时起怠。
  因为精心策划,就很有可能会出问题,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满盘皆输。
  还有可能被泄密。
  歷史上,许许多多的大事,都因为两个字而事败,最后弄得闔家遭劫,而这种事记在史书上,就只有两个字。
  事泄。
  皇帝显然是读过书的,这个时候很平淡的,就把这个猜想给说了出来。
  王翰苦笑道:“他们不会有这种胆子。”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確定朕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尤其是朕今天还上了朝。”
  皇帝默默说道:“如果他们,能確认朕的身子坏到了一定的程度,比如说玉熙宫都出不去了。”天子缓缓说道:“变故,就在肘腋之间。”
  “老师曾经教朕读史,史书上,这样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王相公看著皇帝,嘆了口气:“陛下,这腾驤四卫,您先前从来没有提过哪怕一句半句。”“老师就当是朕改组了仪鸞司,有什么可稀奇的?”
  皇帝低眉道:“那些人,无非是觉得朕不懂事,所以才要做这件事,事实上,朕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想做这件事,只不过那个时候,朕还很有耐心,想著一点一点去办。”
  “如今…”
  皇帝咳嗽了一声:“朕身体成了这样,如何还能有耐心一点一点去做?”
  王相公还要说话,就被皇帝打断,皇帝看著他,淡淡的说道:“老师,假如朕今天崩了…”王翰连忙起身,跪在地上:“假如真有不可言的大事,一定是陛下的皇子继统!”
  “朕不是说这个。”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师,默默说道:“假如朕今天崩了,东南的事情,还能继续办下去吗?”“清丈土地,还能继续清下去吗?”
  “朕的新政…”
  皇帝低眉道:“怕也无疾而终了罢?”
  “帝统,帝统…”
  皇帝自嘲一笑:“即便是朕,现在有个二十岁的亲子,他继位之后,朕的新政多半也就停了,朝中袞袞诸公啊…”
  “少有人是支持朕的。”
  天子低眉,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心里,有太多不甘心,他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比如说明年的摊丁入亩,比如说改革宗室制度,比如说振兴边军,比如说蜀免赋税…
  太多太多了。
  但可惜的是,出了眼下这种情事,他要做的事情,註定大半是做不成了
  至少在景元一朝,是做不成了。
  王相公还要说些什么,天子淡淡的说道:“老师,腾驤四卫,朕是一定要弄的,魏国公,已经准备好,从三大营遴选精锐了。”
  “这种事,没有什么可说的,不管谁来,都没有用处。”
  王相公低头:“那,老臣去替陛下,与他们分说。”
  皇帝摇了摇头,开口笑道:“应该不用老师,陈子正那人…”
  “机灵得很。”
  皇帝缓缓说道:“咱们师徒,在这里等消息就是了。”
  另一边,仁寿宫门口。
  几位宰相,簇拥著张太后,准备离开仁寿宫,去玉熙宫见皇帝。
  张太后坐在抬轿上,脸上有些不安,她看向谢相公,嘆了口气:“谢相,哀家归政之后,已经不理国事了。”
  谢相公低头道:“此时关乎祖宗成例,请娘娘与我等,一道去劝说陛下,非是让娘娘,参与国政…”一行人刚出仁寿宫门口,还没有走出十几步,突然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就站在仁寿宫外不远处。
  中年人身边,还站了个一身飞鱼服,仪表堂堂,略有些瘦的年轻人。
  这中年人扫了一眼眾人,上前一步,半跪在地上,对著太后娘娘欠身行礼:“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仪鸞司指挥使陆纲,请娘娘返回仁寿宫。”
  在他身边,一身飞鱼服的陈清,也半跪下来,抱拳行礼,淡淡的说道:“北镇抚司千户陈清,请娘娘凤驾还宫。”
  抬轿上,张太后的目光落在陆纲身上,没有说话。
  北镇抚司在宫里,说话份量可能不重,毕竟北镇抚司的人手,很难进到宫里来。
  但是仪鸞司在宫里,说话份量就很重了,尤其是西苑那里,仪鸞司的人隨时可以过去。
  张太后又看向谢观,谢相公上前一步,看向两个人,拱手道:“陆都帅,小陈大人,难道太后娘娘去寻陛下说话也不成吗?”
  “你们想要阻拦天家骨肉相见吗?”
  陈清抬头,看著谢观,没有理他,只是淡淡的说道:“明日,臣亲自到仁寿宫,向娘娘请罪,请娘娘此时…”
  “暂回仁寿宫歇息。”
  他话音刚落,气氛立时变得尷尬起来。
  太后娘娘有些不知所措,而几位宰相,也不太好下了。
  陆都帅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上前,接替了抬轿的宦官,他回头看了看陈清,开口道:“小陈大人,过来搭把手。”
  陈清立刻上前,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太后娘娘。
  转身返回仁寿宫。
  宫里宫外…
  无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