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回到九龙城寨深处的安全屋,潮湿的霉味混合著远处街市隱约传来的喧器,构成一种扭曲的庇护感。
  荣叔反锁好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这才將记下车牌號码的纸条摊在桌上。
  昏暗的灯光下,那串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黑色皇冠,右舵,本地常见款。”
  荣叔重复著,眉头紧锁,“车牌我托人查了,登记在一家已经註销的贸易公司名下,是套牌。”
  焦勇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又是套牌!他们到底有几层壳?”
  李向阳没说话,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冰室那短暂而诡异的交锋里。
  看报纸的男人、穿快递制服的年轻人、风衣男子、黑色皇冠车————
  这不像昌哥那伙人直接动手的风格,昌哥更喜欢控制局面,而不是在公开场合快速抢了东西就跑。也不像詹姆斯那边,詹姆斯更倾向於谈判和交易。
  这第三方————行事更加乾脆,目的性极强,而且似乎对“传递”本身非常警惕。
  “那个快递员,”李向阳忽然开口,“他进去后,直接走向卡座,放下箱子就走,没有犹豫,也没有看其他人。
  他要么是受过指令,要么————他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只是个送货的。”
  欧阳春兰用毛巾擦著还有些湿的头髮,接口道:“风衣男人下车非常快,目標明確,就是那个箱子。
  他亮出的东西————虽然隔著玻璃看不清,但看报纸的男人立刻鬆手了。
  可能是证件,也可能是武器。如果是证件,会是什么部门?警方?还是其他什么机构?”
  “如果是警方,完全可以直接进冰室控制场面,没必要抢了就跑。”
  焦勇摇头,“而且,警察一般不会用套牌车。”
  “不是普通警察。”荣叔点燃一支烟,缓缓道,“可能是————有特殊任务概部门,或者,系某些有背景私人保安公司,哢做事,有时同差人差唔多,但系规矩少哟。”
  私人保安公司?有背景的部门?李向阳想起王专家曾经隱约提过,有些涉及敏感技术的商业纠纷或窃密案件,確实会有一些不便官方直接出面的力量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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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些力量往往更隱蔽,不会轻易露出痕跡。
  “纸箱里到底是什么?”欧阳春兰的问题,回到了最初。
  技术资料?实物样品?还是————某种信物或指令?
  “不管是什么,肯定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在公共场合动手抢。”
  李向阳说,“而且,传递的双方都很谨慎,用了多层转达和公开地点,说明他们之间缺乏直接信任,或者传递的东西非常敏感。”
  “会不会————和联达电子有关?”焦勇猜测,“看报纸的男人,可能就是那个內线”?他想把某些东西交给感兴趣的朋友”,结果被截胡了?”
  这个推测很有道理。纸条上写著“齿轮和闪电怎么点亮新机器”,明显指向联达徽標和技术应用。
  如果看报纸的男人真是联达旧人,或者掌握了某些流失技术的线索,他想寻求接触或交易,却被另一股势力阻止了。
  “截胡的人,不想让这些东西流出来?”欧阳春兰分析,“还是说,他们想独占?”
  李向阳感到头疼。局面越来越复杂,各方势力像暗夜中的鯊鱼,嗅著血腥味围拢过来,彼此撕咬,却又看不清全貌。
  他们几个人,就像偶然漂入这片海域的小船,隨时可能被浪头打翻。
  “我们在这里猜也没用。”李向阳强迫自己冷静,“荣叔,车牌虽然查不到,但车子的型號、顏色、大概新旧程度,还有那个风衣男人的大致体貌,能想办法在道上问问吗?
  特別是————有没有人最近接触过类似气质的生面孔”?”
  “我试试。”荣叔点头,“不过要兜好大圈子,而且未必有结果。”
  “另外,”李向阳看向焦勇,“陈先生那边,能不能再帮忙留意,最近港岛有没有什么非官方的技术鑑定或评估活动?
  特別是涉及旧图纸、老设备、或者需要电子领域专家的?”
  焦勇明白李向阳的意思:如果纸箱里是技术资料,对方抢走后,很可能需要找人鑑定真偽或评估价值。
  这或许会留下痕跡。“我和欧阳再联繫陈先生。不过他最近也很小心。
  “”
  接下来的两天,安全屋里的生活近乎凝滯。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等待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李向阳利用这段时间,更仔细地研究那张手绘电路图的碎片,尝试在脑海中復原整个系统的可能架构。
  他越发觉得,这个设计不仅仅是为了抗干扰,其信號处理链路有些冗余设计,似乎是为了兼容不同的输入输出標准,有点像————一种通用適配器的思路。
  如果联达电子当年真的在做这种东西,那么其技术流失的后果,可能比单一產品图纸外泄更严重。
  这意味著一种设计方法论、一种架构思路的扩散。
  荣叔的外出打听没有突破性进展。
  黑色皇冠车像蒸发了一样。关於风衣男人的描述太模糊,道上也没什么特別的消息。
  倒是屯门货仓那边,荣叔安排盯梢的人回报,货仓连续两晚没有灯光,似乎彻底安静了。那辆银色海狮麵包车也没再出现。
  “可能搬空了。”荣叔说,“经过冰室同油麻地两单事,昌哥肯定觉得唔安全,转移阵地。”
  第三天下午,焦勇带回来一个从陈先生那里辗转得到的模糊消息:
  最近有一小批从东南亚过来的“二手测试仪器”,正在寻找懂行的买家,中间人透露,这批仪器里有些“老傢伙”,上面带著“奇怪的齿轮標誌”,要价很高,但要求现金交易,不回答问题。
  齿轮標誌!联达电子!
  “消息来源可靠吗?”李向阳立刻问。
  “陈先生也是听一个做旧设备生意的朋友提起,那人嘴比较严,只说有这么个事,在圈內小范围流传,但没透露具体是谁在卖,在哪里。”焦勇说,”我让陈先生的朋友再试著接触一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
  这无疑是一个新线索。如果昌哥团伙在转移或销赃,那么这些带著联达標誌的“老仪器”很可能就是他们手中的“货”之一。
  而寻找买家,说明他们急需变现,或者需要清理手中不易脱手的部分。
  “能不能想办法,安排我们的人去接触这个卖家?”李向阳问,“装作感兴趣的买家?”
  “太危险。”欧阳春兰反对,“我们不知道卖家是不是昌哥的人,或者是其他环节的。万一被认出来————”
  “不用我们亲自去。”李向阳已经有了想法。
  “荣叔,能不能找绝对信得过、而且看起来像做这一行生意生面孔的兄弟,去试探一下?
  只谈生意,不问来路,重点看看货,如果能拍到照片或者记住仪器型號最好。”
  荣叔沉吟:“人呢,我有。但系呢类交易,对方肯定好警惕,可能要先验资,或者约喉指定慨地方,周围可能都系概人。
  我嘅兄弟去,风险一样大,而且一旦失手,可能会牵连到我。”
  这確实是个难题。他们既需要信息,又不能暴露自身。
  就在这时,安全屋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午间新闻插播了一条简短消息:“警方今日清晨在西贡东面海域,发现一艘起火燃烧后弃置的游艇残骸,初步调查显示该游艇登记信息可疑,不排除与非法活动有关,警方呼吁有任何线索的市民————”
  游艇残骸?西贡东面?
  李向阳和焦勇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晚从白沙湾码头逃逸的游艇。
  “会是那艘吗?”欧阳春兰低声问。
  “有可能。”荣叔调大了收音机音量,但新闻已经跳到了下一条。
  如果是那艘游艇,为什么会被烧毁弃置?是昌哥他们自己销毁证据,还是————遇到了別的麻烦?比如,黑吃黑,或者被官方查扣后处理?
  “荣叔,能打听一下更详细的情况吗?比如游艇的大致特徵,发现的具体位置?”李向阳问。
  “我问问海事处同水警概朋友。”荣叔起身去里屋打电话。
  这条突如其来的新闻,给本就迷雾重重的局面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向阳走到窗边,透过糊著报纸的缝隙看向外面。城寨的巷道永远阴暗潮湿,看不见天空。
  他觉得他们就像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能听到四面八方的声响,却不知道哪条路是生门。
  傍晚,荣叔带回了关於游艇的更多信息:发现地点在西贡以东约十五海里的非主要航道上,游艇烧得很厉害,基本只剩骨架,船体编號被磨掉,无法辨认。
  但根据残骸大小和部分未完全烧毁的內部结构判断,是一艘中型豪华游艇,改装过引擎。
  警方在附近海域搜寻,没有发现尸体或生还者,推测船上人员已提前转移。
  “改装过引擎————同我那晚见到概游艇特徵符合。”荣叔说。
  “警方初步怀疑係走私或者偷渡用概船,出事原因可能系內部纠纷,或者想销毁证据。”
  没有尸体,人员提前转移。
  这说明游艇上的人很可能预料到会有事发生,或者事情发生后有时间从容撤离。
  是自己放的火吗?
  “如果是昌哥他们自己烧的,说明那艘船已经没用了,或者成了负担。”焦勇分析,“他们可能有了新的交通工具,或者————换了落脚方式。”
  李向阳没说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是为了销毁证据,把船开远一点沉掉不是更彻底?烧毁在海上,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除非————火烧不是目的,而是某种意外或衝突的结果?
  他想起了油麻地果栏那晚被伏击抢走的手提箱。如果游艇上的人当时带著“货”,会不会在逃亡途中又发生了別的变故?
  “荣叔,”李向阳转身,“你之前说,有消息称那艘游艇最后出现在南丫岛以南的公海。
  从那里到西贡东面起火点,航线上会经过哪些地方?有没有可能中途靠过岸,或者————接触过其他船只?”
  荣叔走到墙边那张泛黄的港岛及附近海域图前,手指沿著大概的航线划动:“从南丫岛南面往东,会经过东龙岛、果洲群岛一带,咽边岛多,湾多,偏僻,系走私船同偷渡船中意走慨路线。
  中途隨便慍个无人小岛或者湾泊靠,或者同其他船接驳,都好容易。”
  这意味著,游艇在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可能做了很多事情。
  “起火时间警方能確定吗?”欧阳春兰问。
  “估计系昨日凌晨。具体要等技术报告。”荣叔说。
  昨日凌晨————差不多就是他们目睹油麻地伏击之后几个小时,时间上似乎能连起来,但又缺乏直接证据。
  线索散乱如麻。李向阳坐回椅子,闭上眼睛,用手指揉著太阳穴,他需要整理思路,从这团乱麻中找出那根关键的线头。
  冰室截胡的纸箱、屯门货仓的异常、油麻地果栏的伏击、游艇的焚毁、还有市面上若隱若现的联达电子旧仪器————
  这些事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主导它们的,是同一股势力,还是几股互相爭斗的势力?
  “我们太被动了。”李向阳睁开眼,语气坚定。
  “总是等事情发生,再去猜。得想办法,让他们动起来,而且————要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向动。”
  “你又想做什么?”焦勇警觉地问。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影子”计划吗?”李向阳看著焦勇和欧阳春兰,“用假消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现在,或许时机更成熟了。”
  “你想放什么消息?”
  “一个他们无法忽视,但又无法立刻验证的消息。”李向阳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联达电子”、“核心算法库”、“军规认证”、“已复製转移”。
  他抬起头:“我们可以通过荣叔的渠道,放出风声,就说当年联达电子倒闭前,其实秘密完成了一套完整的、基於特殊军规標准的混合动力控制算法库,包含所有原始码、设计文档和测试向量。
  这套东西当初被少数核心技术人员私藏,最近因为某些原因,持有者想通过特殊渠道出手,但要价极高,而且只接受有实力的国际买家”,用於非敏感民用领域”。”
  焦勇和欧阳春兰听得愣住了。
  “这————太具体了,会不会反而显得假?”欧阳春兰迟疑道。
  “真真假假。”李向阳解释,“联达电子可能真有类似技术积累,这是真”;
  核心算法库”、军规標准”是我们根据电路图碎片和徽標推测的,也是可能真”;
  已复製转移”、寻求国际买家”是我们编的假”。但正因为前面有真的部分,后面假的部分才更有诱惑力。
  而且,消息强调非敏感民用领域”,降低了政治风险,增加了对詹姆斯这类商业掮客的吸引力。”
  “目的是什么?”焦勇问。
  “第一,试探。”李向阳说,“看谁会最急切地打听这个消息。
  是昌哥那边?还是詹姆斯?或者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从他们的反应,能判断谁对联达的技术最渴望,谁可能才是真正的需求方”。”
  “第二,搅局。”他继续道,“如果真有这么一份核心算法库”在市场上若隱若现,现在正在交易或爭夺联达旧仪器、旧资料的各方势力,会怎么想?
  他们手里的货”会不会贬值?他们会不会急於找到这个正主”,或者质疑自己手中东西的真偽?这可能会打乱他们的步骤,甚至引发內部猜疑。
  “第三,”李向阳看著地图上西贡以东的海域,“如果这个消息放出去,那些在海上活动、与游艇可能有关联的人,会不会也有所行动?
  比如,试图接触或拦截所谓的持有者”?”
  荣叔一直在默默听著,这时开口道:“消息点样放?同之前放流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