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水火棍,一样能打死人
  眼前这知县的行为举止,可真的让朱元璋愣住了。
  他万万想不到……
  对方说那“诛心”的歌谣,竟然是这个態度。
  难道不是藉此明里暗里的讥讽一下陛下,隨后在为这些“百姓”鸣不平,说出他们之所以这么说的困境——
  都是身不由己,过的太苦了!
  再藉此机会,言说朝政之策的种种不足,再为民请命,说自己也不容易吗?
  他此前听到的,遇到的,其实大多流程都是这样。
  可现在这版本,怎么不一样?
  正狐疑间。
  却见这知县,脸色铁青,似乎真的怒不可遏。
  “本县还在凤阳呢?他们就说凤阳不好,那不是说知府治理差劲,说本县治理瀆职?若是这歌谣传出去,朝堂还怎么看我们这地方官,陛下还怎么看?”
  朱元璋暗骂这知县鸡贼。
  说知府就是治理差劲,倒他这儿就罪减三等,直接成了瀆职了。
  不过,江怀却不知对方心里想法,只是继续道:
  “可再说了,元末之后,好些百姓都不认识字。大家平日里住在乡野民间,足不出户的,哪里整这么多歌谣?叔父猜猜,这歌谣从哪儿传出来的?”
  朱元璋心思浮动,结合此前对方所言“六万亩”之事,哪能想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
  “对!就是他们!自靖康之耻后,他们过上了好日子。那是世世代代的……哪怕是暴元的铁蹄来了,这好日子还越来越好了。”
  “究其原因是什么——包税制!”
  这三个字一出。
  剎那间,朱元璋的脸色就变了,不再是平常的“大吼大叫”,而是罕见的平静下来。
  这些年,处理了不少朝政,见了不少的人,读过了不少的史书。
  自然清楚……
  这导致元末乱象,百姓流离失所的,可不只是暴元的铁蹄,无休止的搜刮!
  而是和暴元朝廷,一直处於“合作制度”的豪强士绅!甚至……暴元的官府也是如此。
  体恤民情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每年由暴元朝廷下发到地方各行省的“赋税额度”,隨著这些地方行省,便通过一些士绅、地方官府分配额度。
  他们可不管什么民意,只管收钱纳粮、吞併土地!
  在他看来,这天下乱世,就在这里种下了根源。
  “想来您也知道,这包税制度,自五代就登场了。乱世纷爭,异族征伐,偏偏无法长期统治。於是,为了最快的敛財充军,便將一切田税、茶、盐、包括各种货物商税,全都让一些豪强大户代他们收取。”
  “这种情形到了前宋也存在。但是朝廷主要税赋並不在此,反而一些小的商业税,基本都沿用。而他们每年只需要按照特定比例,上缴官府便可。但时日一长,此举也无异於姑息养奸,是自食恶果!”
  “都说前宋商业繁茂,什么繁茂?举天下百姓之重税,蓄养汴京,成就一都之繁华?然后所谓的士大夫与帝共治天下,道几声之乎者也,四海讚颂,名留青史?”
  “到了南宋,尤为如此!好几次本能北伐的大势,为何匆匆停止?”
  “究其原因便是得利者已然无法舍利。”
  “百年之后,元庭的铁蹄一来,又为何纷纷投降?”
  “是以家业愈重,愈会惜身保眾,绝无决死搏斗之心!”
  此刻,朱元璋看著这年轻知县侃侃而谈,甚至说到这里,就一番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愣住了!
  朱元璋是真的没想到,他此次来,本欲是套对方的话,查实对方的罪证。
  然后,若是对方不知悔改,且坐实了贪图民脂民膏。
  那他就龙躯一震,闪亮登场。
  定叫他自食恶果,插翅难逃!
  可是万万想不到,从对方口中的话,就像是把自己控住了。
  六万亩的来源、地方爭斗之诡诈,还有刘伯温一事,包括刚才提及的凤阳歌谣……
  这每一个,都让他锁住心神。
  而就在现在,其更是开始从古至今的分析朝政……
  这……此人是从哪出来的?
  谁给他教的?
  要知道,元庭百年,南方百姓叫苦不迭,民不聊生,北方百姓,更是早已不知汉,更別提读书写字了。
  大明开国,想找一些能识字的人去地方当官,都差点找不到。
  別无他法,他为了让国朝儘快安定,也是让天下儘快安稳,只能去用元庭汉官。
  他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有的人是真心为了百姓。但是,有太多都是打著自己的算盘。
  “你的意思是,元庭养出来的这些豪族大户……”
  江怀点头,“对!南宋覆灭……汉室故土第一次被彻底夺取!而元庭的包税制,也彻底大兴了!”
  “这一下,不论是田產税赋、不论是矿物匠作、亦或者是贩夫走卒……所有的框架,都容纳在了这包税制里面。”
  “所以,豪族越来越富,百姓越来越贫。此不论南北,皆是如此!元庭虽偶尔进行科举,但可惜,不论是南北汉人都无法进入中枢。反倒是荫袭成为主流。”
  “元庭尚且如此固化,下层就不必谈了!腐朽滋生,压迫便无处不在,这也就导致,元末乱世,彻底到来。”
  江怀说到这里,话题回收,双手朝著日头抱拳道:“幸而陛下开国大明!虽然结束乱世,但可惜,这等豪富巨奢之家,却是没有彻底清除。反而天下豪绅,无不怀念包税之制。”
  “可偏偏,这个时候陛下让东南固化之富户,迁移凤阳,甚至充实北平府、山西、寧夏、陕甘等西北之地……你说,从富庶的江南,到这些破败之所,他们怨不怨,恨不恨?”
  “所以,他们便暗中传唱这歌谣?”朱元璋声音拔高。
  “可不是嘛。”江怀道:“说起来,我与他们可是暗斗已久,当初这六万亩,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不过快五年过去了,本县是利用各种手段,和他们打擂台。但您看……现如今这临淮县,那歌谣早就改了。”
  “哦?”这倒是让朱元璋一愣,事关民生民情,他当然注重,“改成什么了?”
  “那版本可多了,您出去打听打听就是了,再不济,就去那幻梦坊……我可记不住。”江怀道。
  一边说著,他觉得两人的谈话也差不多了,不由得视线一扫,看了看那几个大箱子。
  “咳咳!那箱子……”
  他这人就喜欢享福,就喜欢看別人送给自己的礼物。
  不过,对方毕竟是恩官的叔父,他得有点儿当官的本分。
  但谁知,这已然向小老头过渡的男人,却似乎没看到他的眼神似的。
  反而想起一事,此次来,他本想探究这狗官的肆无忌惮。
  但昨天的案情缘由,却让他一阵揣摩。
  甚至,对方所说的背景,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了。那么,在这等严酷的当地官员和豪族明爭暗斗之下,此前他准备想问的偽造名目、强徵税赋,私自铸幣、取代宝钞,又作何解?
  想到便问!
  “那咱来的路上,可看见了好些差役一手持著水火棍,还偽造什么太平银……”
  “哦!那事儿啊。”
  江怀眼神收回,喝了一口茶,这才不经意道:“还是一些斗爭的小手段!”
  “叔父您是不知道哇,我之所以能在这临淮县风生水起!”
  “都离不开燕王曾答应给我的金饭碗。”
  朱元璋眉眼一跳,就这儿!这小子终於要说了。
  “可殿下都来了,你让他们这么做……”
  “身正不怕影子歪!”江怀义正言辞,同时觉得这恩官的叔父是真的问题有点儿多,怎么像拷问自己呢。
  他眼珠子一转,一边继续答道:“还是之前那回事儿,要我说,当今陛下实在太仁慈!”
  啊?
  咱……
  咱仁慈?
  此刻,朱元璋眼珠子都凝滯了。
  从开国之后,这是他听到最“惊雷”的话。
  然而,却见此刻,这知县眯著眼,年纪轻轻的脸上,竟然是露出了一抹狠辣。
  “不是仁慈是什么?非搞什么士绅优待。”
  “优待什么?本县可不管那些什么家里出了个秀才举人的,什么元庭旧臣,当朝还能做中枢官员的?”
  “嘿!本县向来都是一视同仁!”
  “这太平银,是给春夏汛情用的,百姓都出了劳役,他们凭什么再加什么都不干,就能享受福报?”
  江怀伸出手掌,化作掌刀,一脸和善笑意。
  “叔父就不好奇,为何本县能让老谢家带走他的儿子,为何一个富甲半城的人,在咱的县衙里头,也老实巴交的?”
  朱元璋看著对方这样子,心中无端有的,忽然出现了那封血书。
  不会……
  “嘿嘿!”江怀手起刀落,但笑得极其渗人。
  “皇家给咱的饭碗,咱要是不会用,还能在县令一职上,被他们给撅了?”
  “那本县就真成邱驛丞一样的蠢货了。”
  “但凡客客气气的,您看见的就是饭碗,看不见的……”
  江怀嘿嘿一笑,手起刀落。
  “这水火棍……也一样能打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