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入瓮
  北风猎猎,卷著塞外的枯草沙尘。
  天际线被残阳染成一片淒艷,预示著一场即將到来的杀戮。
  “一线天”峡谷外的平原上,陈默布下的“虚营”已然初见成效。
  几处用湿柴点燃的篝火正腾起滚滚浓烟,如数条张牙舞爪的黑色巨龙,向著天空翻滚而去。
  而在营地后方,由马尾拖拽著树枝製造出的烟尘也尚未平息。
  远远望去,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朧喧囂之中,儼然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在安营扎寨的景象。
  高坡背风处,谭青如一块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岩石,一动不动地趴伏在枯草丛中。
  风声灌入耳中,被他自动过滤,只留下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远方的地平线。
  终於,在他的视野尽头,几个微不可见的黑点出现了。
  它们在血色的残阳下迅速放大,逐渐显露出矫健的轮廓——
  是骑兵!
  谭青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只是將身形压得更低。
  猎人与猎物之间那无形的线,在这一刻悄然绷紧。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幽州治所,蓟县。
  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燕云楼”內,暖意融融。
  几名衣著华贵的士人正围坐一席,推杯换盏。
  “……哼,跳樑小丑而已。”
  范阳张氏的士人发出一声不屑冷哼。
  此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公孙瓚帐前出言构陷陈默的那人。
  他呷了一口温酒,笑道,
  “那陈默竟蛊惑了那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破落户刘备,纠集了区区二三十人,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出关,说是要去……
  说是叫什么来著......『御侮』?”
  他说到“御侮”二字时,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引得满座皆笑。
  “我猜啊,八成是在涿郡的钱粮耗尽了,演不下去了,这才寻个由头跑路。
  说不定现在,人头早被那些鲜卑人割去当了酒器了!”
  张姓士人听著眾人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已经等著关外传来那些人兵败身亡的消息了。
  ……
  也就在范阳张氏等著看好戏的同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荒原上,第一轮真正的较量已经无声展开。
  最先出现的,是五名身形剽悍的鲜卑游骑。
  他们並未直接冲向那看似不设防的营地,只是如草原上孤狼般警惕,远远地绕著营地边缘游弋。
  他们时而勒马驻足,时而又纵马奔驰,试图从不同角度窥探这支“商队”的虚实。
  峡谷內,刘备紧握手中双股剑,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数次想要下令出击,却都被身旁的陈默用一个眼神制止。
  “玄德公,耐心。”陈默的声音镇定自若,
  “优秀的猎人,绝不会因为一只兔子探头便乱箭齐发,进而惊走后面整窝的狐狸。”
  他早已料到敌人的谨慎。
  看著那几名游移不定的斥候,陈默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传令兵低语了几句。
  很快,“虚营”之中有了新的变化。
  几名乡勇故意將一口早已准备好的大锅掀翻在地,锅中残余的肉汤和骨头散落一地。
  一股浓郁的肉味混杂著油脂焦香,被北风裹挟著悠悠飘向远方。
  几名鲜卑斥候的马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肉香传来的方向。
  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
  骑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警惕之色稍减几分。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真正毫无经验的商队,才会在扎营时如此奢侈地烹煮肉食。
  甚至还不慎打翻,散发出招来豺狼野兽的味道。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陡生。
  队伍后方,一匹被繫上树枝的战马似乎受惊,突地发出一声高亢嘶鸣。
  这声嘶鸣在草原上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偽装的寧静!
  那几名正准备靠近的鲜卑游骑大惊,猛地勒住韁绳。
  刘备的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功亏一簣?!
  千钧一髮之际,陈默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没有慌乱,只是猛地对著早已安排好的暗哨一挥手!
  “哐当——!”
  一声巨响,“虚营”边缘一堆垒起的空粮箱被人故意推倒,散落一地。
  几名乡勇立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手忙脚乱地衝过去。
  一边大声呵斥著那匹惊马,一边笨拙地试图扶起粮箱。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远处的鲜卑斥候看到这一幕,再次面面相覷。
  最终,为首一人发出一阵粗野鬨笑。
  在他看来,这支商队的护卫简直就是群不堪一击的废物,连自己的马都看管不好。
  最后一丝戒备,也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中烟消云散。
  他对著后方挥了挥手,发出了安全的信號。
  夜幕,终於如一张巨大的黑布,彻底笼罩了草原。
  在斥候的引领下,黑暗的尽头,大地震动。
  数十骑鲜卑主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为首的头领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看到前方依旧篝火点点,烟尘渐息的营地,认定商队已经彻底扎下营盘。
  嘴里发出一声贪婪的呼哨,便准备下令全军衝锋。
  就在此时,这名刀疤脸头领却忽然一抬手,止住了大军。
  此人竟是异常谨慎,临时起意之下一挥马鞭,命令手下兵分三路,从两侧包抄。
  自己则带领主力,准备先以一小股骑兵进行突击,试探这支“商队”的真正实力。
  “不好!”刘备见状,心中暗道不妙。
  敌人若是不集中衝锋,而只是分散试探。
  他们这座小小的“虚营”根本经不起推敲,伏击之计顷刻间便会暴露。
  计划功败垂成!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必须再给这群贪婪的饿狼扔下一块诱饵。
  一块足以让他们彻底疯狂的诱饵!
  “放马!”他对著提前布置的暗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一声令下,埋伏在“虚营”外围的几名乡勇,突然牵著几匹神骏良马,装作被敌军包抄嚇破了胆的护卫,连滚带爬地从营地侧翼衝出。
  他们甚至故意將手中的韁绳“失手”脱落,任由那几匹骏马在峡谷內惊慌奔跑,而他们自己则头也不回地向著黑暗中逃去。
  这一幕,瞬间落入了那刀疤脸头领的眼中!
  “逃了!护卫逃了!”
  “是上好的中山马!幽州马!”
  鲜卑骑兵中爆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
  在他们看来,这支商队的护卫已经彻底崩溃,连保命的战马都不要了!
  眼前的营地,在此刻的他们眼中绝对不会是什么陷阱,
  而是一只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肥肉的羔羊!
  “冲!”
  刀疤脸头领再无半分犹豫,贪慾彻底战胜了谨慎。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一马当先,率领著麾下数十骑,恶狠狠向著唾手可得的財富,
  向著那支商队驻扎的“一线天”峡谷,猛扑而去!
  当数十骑鲜卑铁骑的马蹄如雷鸣般冲入峡谷时,为首的刀疤脸头领才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预想中的抵抗与惨叫声並未出现,眼前这片篝火摇曳的“营地”竟是一片空旷。
  只有几个翻倒的空粮箱和几具稻草人歪倒在地。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放箭——!!”
  一声怒吼自峡谷两侧的山坡上传来,如同死神宣判。
  咻咻咻咻——!
  剎那间,火光骤起!
  被桐油浸透的草木被火箭瞬间引燃,化作两条咆哮火龙,封死了峡谷的前后退路!
  与此同时,第一波箭雨带著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高坡上倾泻而下,將狭窄的谷底彻底笼罩!
  噗!噗!噗!
  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方的十数名鲜卑游骑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箭雨射成了刺蝟,连人带马悲鸣著栽倒在地。
  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狠狠地撞在一起。
  狭窄的地形让他们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速度优势,被迫挤作一团,成了箭矢下最完美的活靶子!
  “滚木!礌石!”
  周沧赤裸著上身,虬结的肌肉在火焰下反射著油亮汗光。
  他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咆哮,与几名护卫合力將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推下山坡!
  巨石呼啸而下,带著万钧之势,狠狠砸入拥挤的敌群之中!
  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与人马的垂死哀嚎混杂一起。
  鲜血与碎肉四散迸溅,如一幅惨烈的人间地狱绘卷!
  “御寇!守土!杀——!”
  就在敌军阵型大乱,首尾不能相顾之际。
  刘备手持双股剑,如下山猛虎一般,亲率剩余十几名乡勇游侠,从峡谷侧翼一处隱蔽的缺口猛然杀出!
  他身先士卒,双剑翻飞,眼中只剩下保家卫国的决然杀气。
  在刘备的带领下,十几名乡勇士气如虹,嗷嗷叫著冲入敌阵,与落马的鲜卑骑兵展开了白刃战。
  然而,鲜卑骑兵的强悍与韧性远超眾人想像。
  即便身陷绝境,遭受重创,他们在刀疤脸头领的嘶吼指挥下,竟是迅速稳住了阵脚。
  一部分骑兵甚至放弃了突围,竟悍不畏死地跳下马,试图攀上土坡,对周沧等人所在的阵地发起反击。
  一时间,这些人竟险些衝破了防线!
  危机时刻,那刀疤脸头领更是展现出了惊人悍勇。
  他无视了射向自己的流矢,任由两支羽箭贯穿肩胛,硬是凭藉著精湛的骑术衝破了前方箭阵。
  眼中凶光毕露,直扑正在奋力搏杀的刘备!
  “死!”
  他一声爆喝,手中长戟如毒龙出洞,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直直刺向刘备胸膛!
  刘备武艺虽也不俗,但终究是以步对骑,又被数名敌人缠住。
  眼见那致命矛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玄德公!”
  一声长啸自另一侧山坡响起!
  正是陈默!
  他远远望见刘备遇险,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身边早已备好的火把,全力掷向谷底一处早已洒满桐油的区域!
  轰——!
  烈焰冲天而起,一道灼热的火墙瞬间在刘备与那刀疤脸头领之间炸开。
  滚滚热浪迫得那匹战马发出一声惊恐嘶鸣,人立而起,硬生生止住了衝锋之势!
  与此同时,陈默吸满一口气,发出了第三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啸!
  啸声,便是最后的总攻信號!
  两侧山坡上,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二轮箭雨覆盖而下!
  周沧等人也怒吼著將最后一批滚木礌石全部推下!
  刘备抓住这死里求生的机会,双剑齐出。
  趁著对方战马混乱之际,一剑削断了马腿,另一剑则划过了那刀疤脸头领的咽喉!
  首领一死,残余的鲜卑骑兵彻底崩溃,再无半点战心,不顾一切地向著来路仓皇逃窜。
  陈默见状,立刻下令:
  “穷寇莫追!打扫战场,速速撤离!”
  战斗结束得与开始时一样迅速。
  当硝烟散尽,火光渐熄,整个一线天峡谷已是狼藉一片。
  清点战果,此战以伤亡数人的微小代价,歼灭敌军近三十骑。
  俘获受伤的鲜卑士卒数人,缴获完好无损的鲜卑战马四十余匹,以及大量的粮袋、皮甲、弯刀等军用物资!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一场以弱胜强的完美伏击!
  刘备拄著双股剑,看著满地的战利品。
  又回头望向那个正从山坡缓缓走下,脸上依旧保持著超然平静的年轻人。
  虎目之中,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若无陈默,绝无此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