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匕现(本章为六千字大章,感谢月票在章末作者说)
  官道之上,只余下远去的蹄声迴荡,渐行渐远。
  陈默与刘备勒马立在原地,目送著季玄一行人在晨雾中远去。
  半晌,刘备才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看向季玄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中带点疑惑:
  “子诚,季典吏此言……是何用意?”
  陈默罕见地沉默了良久。
  他眯起眼睛,望著空荡荡的官道尽头,
  袖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几分。
  刘备见他神色凝重,便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只是轻嘆一声,勒转马头。
  ......
  归途的气氛,不免沉闷了几分。
  待得全军回归屯田营地,已是当日晚间。
  夜色尚浅,山风微凉。
  陈默回到营中,季玄那番暗藏机锋的言语却依旧在脑中盘旋,久久难以褪去。
  他刚坐定,正准备仔细復盘,推敲对方话语的种种细节,
  耳畔的系统提示音却毫无徵兆地接连炸响,密如骤雨敲窗。
  他心神一动,意念到处,半透明光屏在眼前展开。
  只见公频,群聊,私信,多个图標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嗡嗡震动。
  世界公频的聊天窗口里,信息滚动如飞。
  而在这密密麻麻的文字瀑布中,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情。
  “神话”公会一支由高层率领的精锐小队,在冀州北境全灭!
  而血洗他们的人,很可能是“铁血兄弟会”!
  很快,有人贴出了一张经过特殊道具记录的模糊现场影像,而后又被无数人转发,瞬间引爆了整个公频。
  截图的画面昏暗而血腥。
  山道之上尸横遍地,血跡浸染了泥土。
  而后,又有人发出了当前排行榜的截图。
  在系统面板的信息栏里,【神话-王灵官】,【神话-邓天君】,【神话-马元帅】三个id已然变成了灰色,
  象徵该玩家已经死亡。
  这意味著,三位排名稳居全服前一千的顶尖玩家,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陨落!
  【九原浪人】:“臥槽?!这是真疯了?敢动『神话』的直属精锐?!”
  【一刀一个小朋友】:“消息確认了!大概率就是『龙驤』和『虎步』那两个疯子带队乾的!”
  【脸滚键盘】:“我刚去排行榜看了,龙驤和虎步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所以他们是踩著王灵官三个人的尸体衝进了前一千,然后直接就隱藏排名了?”
  【躺平等死的卡皮巴拉】:“完蛋,这下倒是死无对证了!”
  【一刀一个小朋友】:“楼上的,还要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神话』这种级別的公会动手报仇,还需要证据吗?”
  【洛阳铲】:“这下北边的天可真要塌了!『神话』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短。
  铁血疯狗们这下是捅了马蜂窝了,整个冀州怕是都要打成一锅粥!”
  公频上一片沸腾,各种惊嘆,猜测,幸灾乐祸的言论混杂在一起。
  陈默神情不动,扫过那张血腥的截图,指尖却在虚擬界面上轻轻一顿。
  “龙驤”和“虎步”,龙虎兄弟……
  果然如此。
  前几日才在群里听过这两位的名號,如今就已掀起了如此轩然大波。
  他顺手点开“无名”群的聊天频道。
  群內同样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提示一闪再闪。
  【中原老白】正在疯狂刷屏,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我靠靠靠!兄弟们都出来看大新闻没?
  神话的人被屠了!全死光了!铁血那俩疯子真的杀疯了啊!”
  【潁川书生】:“这下好了,神话在榜上空出三个位子,铁血兄弟会那俩疯子正好顶上去。
  再加上神话的后续报復,排行榜前一千名怕是又要来一波大洗牌了!”
  【烽火残阳】:“嘖,一將功成万骨枯啊。”
  【潁川书生】:“老烽火你一天天的,不要总代入感这么强成不?”
  就连一向清冷的【秋水清酿】也罕见地出言警示:“冀州北境可能要出大乱子,各位小心行事。”
  【偷吃小鱼乾】则是连著发了几个瑟瑟发抖的表情:“那张现场截图……真的好血腥。”
  陈默看著闪动的屏幕,心头微微一沉。
  玩家之间的爭杀,正在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急剧升级。
  这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游戏排名竞爭了,而是实打实的恶性行为。
  试想,若连王灵官那种级別的高排名玩家,都能悄无声息地死在北境山道上,
  那自己所在的涿县也未必就会是一片安稳净土。
  就在眾人还在议论“龙虎兄弟”的疯狂行径时,
  群聊列表中,一个久未发言的id毫无徵兆地再度亮起。
  【摆渡人】:“@沧州赵玖,多谢赵兄出手相救。
  白雀部上下,永铭此恩!”
  此言一出,群內的討论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绝对安静。
  数秒之后,討论声才再度爆发。
  而这一次,所有的焦点都匯聚到了陈默身上。
  【烽火残阳】:“臥槽?!摆渡兄?!你……你还活著?
  你从於毒部的包围圈里杀出来了?!”
  【中原老白】也几乎是秒回,打出了一连串的感嘆號:
  “!!!我的天!摆渡兄你真的活下来了?!赵玖老哥真把你给捞出来了?!
  这……你这人情可欠大了去了!”
  【潁川书生】:“我就说赵玖兄深不可测!於毒啊,那可是太行山里有名的大寇,手底下部眾都是上万计的。
  能从他们手里救人,这手段简直通了天了!”
  【秋水清酿】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可喜可贺,平安是福。”
  面对群里瞬间爆发的恭维与惊嘆,陈默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喜欢这种被眾人瞩目的感觉。
  片刻后,他才平平淡淡地回復了一句。
  【沧州赵玖】:“能活著回来就好。”
  “摆渡人”的头像闪烁了几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很快,陈默便收到了一个独立的私聊请求。
  私聊窗口弹出。
  【摆渡人】:“赵兄,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
  若不是你当初定下联络褚燕的妙计,又在暗中协调相助,
  恐怕此刻,我早已是太行山中一具枯骨了!”
  【摆渡人】:“白雀首领也亲口说了,若有机会,她定要亲自登门,向赵兄你谢此存亡之恩!
  赵兄,以后但凡有任何用得上我们白雀部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等绝无二话!”
  陈默摇头一笑。
  根本就没有什么他的“暗中协调相助”。
  他能猜到,这件事情的解决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服联合只是第一步,
  真正让於毒部投鼠忌器的,恐怕还是因为裹挟了黑山部,是因为褚燕本人。
  黑山褚燕,也就是张燕,此人能在日后接替张牛角成为太行之主,绝非易与之辈。
  他与张牛角之间,或许有著更深层次的关係,
  这才迫使於毒部不敢痛下杀手,顺带著也让白雀部逃过一劫。
  甚至后世有野史传,张燕很可能是张牛角的某位远房亲戚,甚至是亲外甥。
  当然,这些深层的原因,陈默没必要向“摆渡人”解释。
  【沧州赵玖】:“事情解决了就行。
  於毒部后来如何?当真退兵撤围了?”
  【摆渡人】:“退倒未退,只是发生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他们忽然改变了主攻方向。
  我们部族本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可谁知,几天前於毒部的大军忽然收队集结,说是要出山『北掠』。
  我们起初以为他们是要集中兵力,先去攻打实力更强的黑山部,
  结果最新的探子回报,说他们……
  他们竟然真的一路北上出山了。”
  陈默隔空虚点的指尖,猛然一顿。
  北上...出山?!
  【沧州赵玖】:“他们是何时出发的?目標何处?”
  【摆渡人】:“具体时日不详......但听探子说,他们的大部队,是几天前就已经出发了。
  按沿路『掛角』的方向……似乎是往幽州那边去了......
  “幽州......几天前......”
  陈默的脑海中,一道电光石火轰然劈过!
  那不正是季玄率领县兵,与自己在山中巡视前后的时日?!
  他猛地闭上双眼,纷乱的线索在脑中飞速地串联,推演。
  摆渡人所谓“掛角”一说,陈默心里清楚。
  这是太行山中流传已久的古老习俗。
  於毒部,毕竟也是太行山诸部之一。
  后汉史书有零星记载:“太行之贼,多以牛角为號。”
  山中诸部为了在混战中便於识別敌我,常將打磨过的牛角插於头盔两侧,以示勇烈。
  后来,这个习俗渐渐演化,成为一种血腥的预兆:
  “掛角示寇”。
  贼寇大军来袭之前,其先头部队会將掛在途经的道旁,村口。
  这“掛角”有两重含义:
  其一,是作为路標,为后续主力標明行军方向。
  其二,则是作为標记,宣告此地已缴纳贡金或是盟友,后续太行部队不得骚扰劫掠。
  因此,幽冀两地的民间,才有了“见角而避”的说法。
  凡在道旁看见无故悬掛的牛角者,便知大股贼寇將至。
  那牛角,对於掛角处而言是“平安符”,
  但对於周边其他未受庇护的村落来说,便是不折不扣的死亡预告。
  一瞬间,数日前与季玄相处时的种种异样,突地涌上陈默心头。
  季玄曾三番五次地探问太行贼情,言语间对山中动向了如指掌,却从未见他记录过一字半句。
  此人对己方营地周遭的巡哨路线,暗哨位置,看得格外仔细。
  眼神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在记忆。
  那夜,对方主动请缨,不顾劝阻,执意率兵深入密林,
  结果精准地踏入了贼寇的埋伏圈……
  那究竟是冒进,还是早已约好的接头行为?
  还有季玄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希望下次再见之时,先生依旧是在这涿郡之內”……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句客套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若於毒部的北上方向確是涿县……
  若他们真的在几天前就已经出发……
  那么,能在这深山之中,为这些太行贼精准指明道路,避开所有官军岗哨的引路人,
  只可能有一个!
  陈默的眉头,一寸一寸地锁紧。
  “季玄……他不是在勘测防线……”
  “他是在给山里的贼寇,引路!”
  这个结论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陈默猛地从床榻上站起,一把抓起帐角长刀,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营外,夜风如刃,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谭青正带著一队亲兵值守更次。
  他见陈默深夜持刀出帐,神色凝重,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大人?”
  “备马!”陈默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简短而急促:
  “立刻点齐几十骑精锐,跟我去隔壁的县兵营!”
  不论如何,先拿下季玄再说!
  “去季典吏那边?”谭青闻言一愣:“大人,此刻天色已晚,恐有不妥……”
  “照做!”
  陈默只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的森然之意却让谭青心头一凛,
  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传令。
  火把亮起,马蹄声碎。
  片刻之后,几十骑快马便如离弦之箭,衝出营门,朝著数里之外的县兵营地疾驰而去。
  山风在耳畔呼啸刮过,带起刺骨寒意。
  远处,夜雾翻涌,如同一头蛰伏巨兽,將群山与大地尽数吞没。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赶到季玄的营盘外时,
  眼前的诡异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勒住了马韁。
  死一般的寂静。
  营中的数十个火堆早已冷却,只剩下一地灰白余烬。
  简陋的柵栏营门大开,却连一个守门哨兵都不见踪影。
  甚至连远处山岗上,那几处本该彻夜值守的哨卡,此刻也尽数陷入了一片黑暗。
  整座营地,竟已是空无一人!
  “戒备!”谭青心头警铃大作。
  他翻身下马,第一时间张弓搭箭,警惕地环顾四周。
  陈默则面沉如水。
  他缓缓驱马上前,穿过大开的营门,径直来到营地的正中央。
  月光如银纱般倾泻而下,光晕惨白。
  风呜呜地吹过,捲起一座座空荡荡的帐篷布帘。
  也就在这时,陈默瞳孔猛地收缩。
  月光斜照之下,他看见,
  每座营帐的门口,都整整齐齐地掛著一顶......
  用粗麻绳繫著的……
  牛角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