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窥伺(感谢「东海提督」1500点打赏,芥末的寂寞十四张票)
  几日后,卢观启程离去。
  送別卢观的次日清晨,
  刘备带著一身征尘,自太行山口巡视归来。
  然而这边马蹄未歇,季玄后脚便亲自登门拜访,
  满面春风,似是比前几日更加亲切。
  “子诚兄,前几日卢公在,你我多有不便。
  今日我特备薄礼,一为庆功,二为敘旧。”
  他带来的礼物不可谓不重。
  整整两车上好的粟米,一箱珍贵伤药,十几匹蜀锦,
  甚至还有一匹神骏非凡,来自辽西的千里良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马匹后的,一名女子。
  “这位是我一位远方族叔的女儿,名曰季婉。”季玄笑著介绍,
  “家中遭了变故,前日里特来投奔。
  我观其性子文静,略懂针织汤药,
  留在我那满是鲜卑胡人的营中多有不便。
  便想著送来陈刘二位帐中,照顾起居,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那女子年约十八,身著素裙,
  其人仪態温婉,皮肤胜雪,
  闻言只是怯生生地对著陈默盈盈一拜,未发一言。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瞬间有些凝固。
  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往义军这边塞眼线。
  陈默却未急著回绝,而是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刘备。
  刘备面色沉静,目光幽深如潭,此刻也正投向陈默。
  四目相对,仅是一瞬,两人便已读懂了对方眼底深意:
  拒之示弱,纳之则安。
  几不可查间,刘备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陈默转过脸,面上堆起的笑容更盛。
  他不再推辞,只是向季玄拱手道:“季兄有心了。
  只是军中不便,若真要留下,倒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总不好让她与我等糙汉挤在一处。”
  他当即布置下去,命人在坞堡东侧一处僻静之地,单独搭一座偏屋,
  名曰“女工坊”。
  又拨了几名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妇人陪侍。
  “季姑娘既是季兄亲眷,便是我白地坞的贵客。”陈默对季玄道,
  “平日里,便让她帮帮坞中妇人的缝纫织补之事。
  如此安排,季兄可还满意?”
  季玄一愣。
  他本意就是想將人塞进刘备或陈默的贴身营帐,
  却没想,被对方如此轻巧地“供”到了偏屋別院。
  但他转念一想,
  人既已入坞,便不算失败,遂笑道:“如此甚好,全凭子诚兄安排。”
  待送走季玄,眾人回到中军大帐。
  一直憋著股火的张飞终於忍不住了。
  “嘭”的一声,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那季玄狗贼!欺人太甚!这分明是送个细作来盯死咱们!
  二哥,你们平日里那般精明,今日怎么犯了糊涂?
  依俺老张的脾气,就该连人带马给他打出去!
  为何还要收下这个祸害?!”
  陈默正欲开口,刘备却已先一步抬手,按下了张飞在空中挥舞的粗壮手臂。
  “翼德,休得造次。”
  刘备的声音温和,笑著解释道,“此事,是我与你二哥的共同决断。”
  张飞气呼呼地坐下:“大哥,那你倒是说说,
  咱留这么个眼线在家里,图个啥?”
  刘备看了一眼帐外,目光幽邃,缓缓道:
  “其一,此时若拒,便是直接撕破脸皮。
  反倒会让季玄觉得我们正如临大敌,始终未失报復之心。
  又或是我们在这坞堡內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从而引来更甚的窥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笑著点头补充道:“其二,此女既是探子,那便是季玄的一双眼睛。
  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探子,总好过暗处防不胜防的冷箭。
  我们不仅要收下此人,还要让她看明白。”
  “让她看明白?”张飞一头雾水。
  “对,让她看我们『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陈默语气篤定,
  “越是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季玄便越是会对我等所示的虚实深信不疑。
  此乃孙子兵法所云,『示之以诚,诱之以虚』』。”
  张飞抓了抓后脑勺,虽未全懂,但见二人如此篤定,便也不再叫嚷:
  “罢了罢了,反正动脑子的事俺也不懂,大哥与二哥心里有数就行。”
  季婉入坞的那日,春末的风中带著淡淡花香。
  她一如季玄所言,性子温和,举止得体,
  每日也只安静地待在女工坊里,极少出门。
  其人言语温柔,容貌柔婉,很快便得了坞中妇孺的喜爱。
  连张飞都暗暗称奇:“若是细作,这演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然而,陈默心中的警惕却未曾放下。
  几次深夜,他巡营时路过女工坊的屋外,总能见到季婉伏案书写的身影。
  陈默也曾遣人暗中探查,此女抄写的並非情报,而是《周官》与《农书》等物。
  有一次,她听见院外有孩童读书不识字,还俯身出去,温柔地教他们辨认“忠”、“信”二字。
  刘备看在眼里,亦是感嘆:
  “若是生在太平时节,当是个明理识义的贤淑女子,而非这般作为眼线暗探。
  可惜了。”
  ……
  夜深,陈默於帐中独坐。
  坞堡事务千头万绪,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在另一处。
  他唤出系统界面,
  “摆渡人”的头像,正在不断闪烁。
  【摆渡人】:“查到了。
  於毒的老营主力已在太行东麓开始集结。
  且我发现,近日山中行商,信鸽频繁往来,有人在给他们提供物资支援。”
  【沧州赵玖】:“查出是谁了吗?”
  【摆渡人】:“不確定,那份援助的手脚很乾净。
  但我截获的一份物资清单上,有些东西......
  只在正规官军的武库里才有。”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季玄?
  他一个小小的涿县典吏,哪怕是资深玩家,
  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去支援一支数万人的贼寇主力。
  除非……於毒背后还有其他人。
  一个能调动官军武库,有足够財力,且迫切希望幽州乱起来的人。
  公孙瓚?
  若真是他暗通山贼,养寇自重,
  那这幽州的水,可就真是深不见底了。
  【沧州赵玖】:“需要確凿的证据。”
  【摆渡人】:“我的人正在跟一条线。
  白狼渡,
  那里是於毒部在山外的一处秘密接头点。
  既然要运粮运械,就一定会有痕跡。”
  【沧州赵玖】:“小心行事,此事需要实证。”
  关掉界面,陈默独自一人倚窗,看向北方季玄营地里的一片死寂。
  风掠过营帐,烛火摇曳。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女子绣鞋脚步声,应是季婉。
  她似乎走到了门前,迟疑了片刻,
  最终却没有推门,又悄然退了回去,
  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陈默没有转头,只是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
  “白狼渡……”
  ……
  几日后,蓟县,幽州刺史府驛馆。
  刚刚从涿郡巡视回返的卢观,方才解下披风,
  一名心腹侍从便神色匆匆地从暗处闪出,递上了一封密封严实的蜡丸密信。
  “大人,有人射箭书於驛馆门柱之上,指名呈给您。未留署名。”
  卢观拆开蜡丸,展开其中绢布。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呈卢公亲启。
  白地坞刘陈二人,名为义军,实为贼党。
  暗通太行於毒,虚报战功,倒卖军粮以充私库。
  若卢公存疑,可遣人查探白地坞书房暗格,
  自有贼匪往来信函为证。”
  卢观凝视著那行字,
  儒雅的面容在烛火下晦暗不明。
  良久,他没有说话,
  只是將那绢帛凑近灯芯,两指轻轻一搓。
  火舌舔舐,
  绢布瞬间捲曲焦黑,化作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