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爷不伺候了
  西河联军,驻扎至阳邑乡已近十日。
  晨曦微露,大营中却无丝毫平日操练的喊杀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四野,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荒诞与诡异。
  昨夜狂风大作,
  似是將太行余脉的枯叶,尽数捲入这死气沉沉的营盘。
  赵胜披著一件厚重狐袭,
  在贾先生的陪同下,脸色铁青地站在营辕之外。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几里外那片稀疏的胡杨林。
  那里,原本是这支大营外围一处暗哨所在。
  按理说,那里应该由贾先生座下,
  那三百名所谓“身怀异术”的义人志士,轮流驻扎,
  以作为大军的耳目所在。
  可现在,那里却空空荡荡,人影都没一个。
  唯有十几名赵胜派去协同驻守的亲卫,
  被剥得精光,仅余一块遮羞之布,
  宛若一串串风乾腊肉,以绳索倒吊在胡杨光禿禿的枝丫之上。
  深秋的寒风吹过,
  十余具躯体隨风晃晃悠悠,
  口中塞满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声音。
  更为古怪的是,
  这些亲卫那冻得发紫的脸上,肚皮上,
  被人用篝火炭灰,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號文字。
  赵胜虽然看不懂那些符號的具体含义,
  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戏謔之意。
  贾先生却能看得懂。
  在一个亲卫的后背上,歪歪扭扭地写著:
  “老贾,这任务太坐牢了,爷不伺候了。”
  另有一名亲卫的肚皮上,画著一只姿势滑稽的小乌龟,旁边写了一行:
  “已跑路,勿念。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还有一个更过分,直接在亲卫的屁股上写了四个大字:
  “到此一游。”
  “这……这是何意?!”
  赵胜指著那些晃荡的身躯,指尖剧烈颤抖。
  声音,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贾先生!这就是你说的……
  悍不畏死、忠心耿耿的义士?!
  人呢?!
  他们人呢?!
  难不成都飞上天去了不成?!”
  贾先生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群该死的外围玩家!
  对於这群把《洪流》仅仅当做一个消遣游戏的普通玩家来说,
  这种连续的高强度行军,加上最近这几日的断粮挨饿,
  再加上当下名为“被困”的绝望氛围,
  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的耐心。
  这里没有酒肆,没有副本,没有奖励,
  只有冷风和半生不熟的马肉。
  亳无游戏体验!
  对於公会的內部成员来说,这是必须要忍受的副本开荒和攻略的过程。
  但对於这三百来个,
  本来就是临时招募来凑数的外围成员来说……
  这是什么?
  这就是“坐大牢”!
  都玩游戏了,谁愿意在这里受这鸟气?
  於是,一场始料未及..……
  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大规模集体叛逃,便在昨夜爆发了。
  他们甚至懒得和贾先生打招呼,
  直接打晕了隨行监视的npc亲卫,
  或是连夜拔腿开溜,或是选择了战时强制下线,
  总之就是跑的一个不剩。
  但在赵胜这个土著眼里,这就太恐怖了。
  三百个大活人,一夜之间,
  就在军营边上,凭空消失了!
  连同座下所骑的那些.∵..…
  奇形怪状的坐骑,亦是一夜之间不知所踪。
  这是妖术?还是有鬼神作崇?
  “府君息怒。”
  贾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骂娘的衝动,
  “这些山野之人,本就生性散漫,不受拘束。
  恐是受不了军中清苦,自行散去了。”
  “散去了?!”
  赵胜猛地转过头,
  一鞭子狠狠抽在旁边一名刚被放下来的亲卫身上,
  “三百人!三百个带甲的壮士!就这么散了?!
  你叫本府如何信你?!
  是不是你也想“散了』?!
  是不是你也想把本府一个人丟在这里等死?!”
  “啊一—!”
  那名亲卫本就被冻得半死,此刻挨了一鞭子,
  正惨叫连连,在地上滚作一团。
  赵胜却仿若疯了一般,手中马鞭不停地落下,
  似乎只有通过不停的施暴,
  才能掩盖他內心深处....那即將崩溃的恐惧。
  失去了这三百名作为主要战力的“异人”,
  再加上这几日断粮带来的士气崩塌……
  如今这九千兵马,军心已丧,犹如散沙。
  风吹草动,便是土崩瓦解之局。
  贾先生冷冷地看著仍在发疯的赵胜,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但现在大家...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府君!”
  贾先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赵胜挥鞭的手腕,声音低沉:
  “打死他也变不出粮食来。
  府君若是还有力气,不如与我回帐中,
  咱们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活命。”
  中军大帐內,光线昏暗。
  案几之上,摆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里面盛著几块煮得发黑的马肉残渣,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膻腥味。
  这是赵胜今天的早膳。
  赵胜颓然坐在软榻上,手中的马鞭早已不知丟到了何处。
  他双目无神,
  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活?怎么活?”
  赵胜惨笑一声,
  “贾先生,你也看到了。
  异人道逃,信使绝跡。
  榆次更是城坚池深,久攻难下。
  咱们现在…
  便是那阱中之兽,釜底游鱼!”
  贾先生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边掛著的舆图前,
  伸出手指,先是在“阳邑”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然后,他以手指缓缓移动,划出了三条线。
  “府君,事已至此,抱怨无益。”
  贾先生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机械似的冷静,
  “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亦或者说...…
  吾有上、中、下三策。”
  “讲。”赵胜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下策。全军拔营,保持阵型,向北撤退。”
  贾先生的手指指向北方,
  “但这七八日,我军派出的信使无一生还,
  说明北边有一支看不见的敌人,正待收网。
  我们在明,敌在暗。
  况且,大军一旦拔营,
  行军之中,破绽百出。
  军中那些饿得拿不动刀的士卒,
  一旦遭遇伏击,或者被张牛角从后方追上……
  届时必是一场居裁,
  全军覆没,绝无生机。
  此乃,九死一生。”
  赵胜哆嗉了一下,摇了摇头:
  “九死一.....不行,绝对不行。”
  “那便还有上策。”
  贾先生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