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开班·登台
  春庆园的掌班人,曲艺行当公认的百宝库,江淮以北广闻其名的长春会行首,陈秋陈长春,要唱戏了!
  还不是曲艺台上隨意的学唱两句,而是正儿八经的扮上妆,置齐场面,文武庄谐一应俱全的登台唱戏,这可是个大新闻!
  凭陈秋的嗓子以及他对各种曲艺的掌握程度,没人怀疑陈秋是否会唱戏,只有人好奇陈秋为什么不唱戏,就好像好奇陈秋为什么要唱戏一样。
  关金髮不好奇陈秋为什么会唱戏,打从得知张太监府倒台的那一天起,他便一直希望听到陈秋唱戏的消息,尤其是在自己两个徒弟唱出名堂之后。
  最好是加入了一个三流班社,到处奔波却无所成,认识到唱戏的不容易,在得知自己的师兄弟都唱出名堂后,登门求情。而他定会比藺相如更加的大度,原谅徒弟的一切,师徒上演一出『將相和』,成就一段梨园行的佳话……
  今天,在陈秋离开的第八年,他终於等到了这个消息,只是这个情景和他往日设想的有些许差別。
  今日的春庆戏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这座两度焚毁,几经易手的戏楼,终於再次迎来了锣鼓场面的喧嚷声。
  “大傢伙儿都注意了,无论前台后台,凡是有火的地方,必须留人,你就给我死盯在原地,什么时候火熄了,什么时候走人!
  灭火的水缸、沙土,都检查一下是不是齐备的!
  誒,那个谁,直走到头旮旯里隔了个厕所,撒尿往那儿去,门关上窗扇打开,味儿不会往屋里返!”
  后台,六子熟练地张罗著,陈秋坐在妆檯前,对著镜子,一笔一笔沉静地勾画著。
  老杨带著锣鼓场面一场一场的走著戏,其他演员则围成一圈,就著简易的锣鼓经做著最后的响排,每个人的心里都既紧张又振奋。
  只因为他们要演的开班大戏是一出新戏,一出梨园行当自诞生以来,少有人演过的戏。
  遥想一个月前,老杨四处拉人,总算在五天时间,凑齐了一套班底,而在大伙凑在一起商议戏园开班大戏唱哪一出的时候,却惹出了好大的风波。
  “陈老板,您的意思是咱不演老的,排这齣新戏?”
  “没错!”
  “主角儿您一个人担纲?”
  “没错!”
  “可您这戏的主角他……”
  “没错,就是我一个人来!”
  “敢问您是唱哪一工的?”
  “都行!”
  “什么叫都行!花旦么?”
  “能唱!”
  “那这武生呢?”
  “能唱!”
  “老生也成……”
  “对!生旦净丑,文武庄谐,但凡是戏台上有的行当,我都拿得起!”
  “陈老板,不是咱伙计们心窄,这戏台上的功夫真不是您相声门学唱个三两句那么简单,您要指著票一段,或者咱演义务戏串个行当討趣儿,那一切都好说。
  可您这正经演出还这么唱戏,您这是拿我们梨园行的当玩笑开呢!”
  “陈某绝没有拿诸位耍笑的意思,还请诸位捫心自问,这齣戏写的怎么样?”
  “戏確实好,可您这角儿……”
  “既然戏好,那咱们就先排著,给诸位一些时间,也给陈某一个证明的机会,反正也损失不了什么,如何?”
  “可你……这……唉……行吧,但咱有话说到头里,要是您这儿不成样子,这个角儿必须得拆!”
  “呵,放心,陈某也不愿为了出风头而毁掉一个作品!”
  一个月后,春庆戏园门口,明晃晃的水牌子上写著一行大字:
  开班大戏——《花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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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木兰,这陈长春是要唱旦角啊?”
  “说不准,人梅老板演的木兰从军是旦串生,陈长春要是中间拆唱的话,保不准是唱小生!”
  “人开班大戏,哪有从中间拆唱的,多不吉利啊?”
  “嘿,人家连祝融楼都不忌讳,忌讳你个拆唱?”
  “也是啊!”
  台下,师爷披散著灰败的短髮,有一搭没一搭的打著瞌睡,隨著年近迟暮,他的精神头也一天不如一天,但在得知陈秋要登台唱戏的消息后,仍旧拉著程蝶衣,执拗的要来捧场。
  师爷身旁,程蝶衣小心地伺候著,他不知道师父绝过师哥唱戏的门路,只以为师哥这些年的『自甘墮落』是因为和师父赌气。
  如今看到师哥再次登台,只觉得师哥是有回心转意的意思,自然说不出的欢喜。
  “小楼,你看,二哥的园子,比咱的一点儿不小!”
  “呵,可不是么,两场火都没烧乾净,小的了么?”
  “嘿,呸呸呸,不许胡说?”
  “嗨!”段小楼无所谓的摇了摇头,他对陈秋的怨气早就隨著他的成名而消散了,现在的陈秋於他来讲完全就是个不相干的人物。
  你长春会首也好,曲艺名家也好,碍得著我梨园大角儿什么事?
  至於嘴上的嘲讽,纯粹是他嘴欠好面儿,对看不上的人或者事儿总爱槓两句。
  “要我说呀……”
  『嗡~』『嗡~』『嗡~』
  低沉!浑厚!苍凉!
  旷古幽远的嗡鸣声,在眾人周身迴荡著,戏台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止住话语,木訥地望著台上,震撼到头皮发麻。
  “这……这是……號角?”
  没错,號角!
  在这个执著用文武锣鼓经做文章的时代,陈秋直接將更为厚重宏大的响器搬上了舞台。
  『咚!咚咚咚!』
  当牛皮大鼓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这与当年梅兰芳所编排的二十九场《木兰从军》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这是新编的,独属於陈秋陈长春的《花木兰》。
  征鼓与號角交辉,侧幕独坐九龙口的杨立安,猛地挥手,霎时间,锣鼓场面响作一团。
  上场门处,白面花脸与武老生各率一眾打旗龙套,相继登场,分列两班,一个亮相,隨即打將起来。
  台下,一眾观眾总算回过神来,纷纷期待地望向戏台。
  “这是番邦和朝廷,他这是先交代背景,番邦入侵,所以可汗大点兵!”
  “嗯,不一样,梅老板那一番头场是木兰辞亲,是顺著木兰辞来的,他这个拆改的是顺著故事来的!”
  台上,饰演番邦突厥的白面花脸手持大枪,一个旋身,挥枪下劈,手持关刀的汉將武老生横刀架住,花脸一推,老生顺势后退三步,在一眾手下的搀扶下,向著下场门退避而去。
  只见台上花脸一个亮相:“眾儿郎,今番来到河东地面,扫平中原,扬鞭可待,尔等必须,奋勇杀敌,功成之后,是重重有赏啊!
  巴图鲁!”
  “威!”
  “嘉峪关去者!”
  “呵!”
  台上眾人一声应和,隨即一个圆场,隨著花脸扬鞭追將而去。
  同一时间,后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陈秋,但见他淡定的理了理衣盔的褶皱,环视一圈,点了点头,沉心静气,一个雀跃,登台亮相。
  『蹦!登!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