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庄儿垫台,『我要唱歌』走进校园大型歌会,现在开始!”
  东北某大学的教学楼前,追光灯將舞台照成白昼,舞台下熙熙攘攘的学生们,举著萤光棒和写有各种口號的横幅,期待著摄影机能够拍到。
  在这个精神娱乐颇为匱乏的年代,一场只在电视中听说过的演唱会,来到人们的面前,由不得人们不兴奋。
  学校的老师们竭力地维持著秩序,领导们纷纷起身,引导著学生们比拼口號,为他们年轻的活力寻个发泄口。
  作为后台的教室里,一些新嘉宾们纷纷凑在窗户边,望著窗外鼎沸的景象,宛若置身洪流。
  这些嘉宾並不都是明星大腕,有的是民间艺人,有的是酒吧驻唱,有的是音乐学院的老师,甚至还有来自韩国的歌舞组合。
  他们很多人並没有登上过如此隆重的舞台,更没有感受过,万人齐声欢呼所带来的磅礴衝击力。
  “咱是第几个?”
  “第三个!”
  顾静虞一身珍珠白的休閒运动装,头上压著棒球帽,长长的马尾从背扣调皮地探出头来,隨著音乐律动左右雀跃著。
  她身旁的陈秋,一身白色宽鬆对襟小褂,宝蓝色阔腿裤,配著细碎凌厉的短髮,很有种莫名的飘逸感。
  “这首歌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顾静虞问话,陈秋睁开双眼,向著台上望去,只见台上两男一女,穿著白色皮衣,隨著电子舞曲的音乐唱跳舞动著。
  “~我的邻居搬来一个可爱的男孩,
  有天他突然跑到我的家里来,
  他不是来找我,只是要借个球拍,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谈恋爱……”
  词和曲都非常简单,舞蹈的动作也没有明確的含义,就是简单的隨著音乐挥洒活力。
  接受过来自歷史下游音乐洗礼的陈秋,能轻易地洞察出他们音乐中的迷茫与探索。
  锣鼓声响起,台上的男女动作也由现代舞转为了古典舞,虽然二者没有融合,但能看得出,背后创作者是有野心的。
  “风格不太成熟,有种新旧交替的迷茫混乱。”
  顾静虞莫名地看了一眼陈秋,她本以为陈秋会评价歌词、评价作曲、甚至评价舞蹈的表演,却从没想到他会从整体风格上做出论断。
  身处时代之中,很少有人能把握住流行元素的变化,只有极少数的天才能够敏锐地抓住时代的脉络,创作出跨越时代的作品。
  这些天才,往往会成为一个时代的明星,而他们所创作出来的作品,便被称作经典!
  顾静虞不懂这些道理,但她感觉得到,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变了……
  “好,让我们掌声欢送哈兰,有请下一位,顾静虞为我们带来,著名民歌,《赶圩归来》!”
  顾静虞拍了拍陈秋的腿,起身向著舞台走去。
  “让我们掌声欢迎!”
  “哦!”
  在民歌领域颇有建树的顾静虞,並不为广大年轻学生们熟识,但他们仍旧激动的欢呼著。
  为了台上的歌手,更为了自己的青春。
  台上各色灯光闪耀著,一台台摄影机沿著既定的轨道不住的穿行,顾静虞举起话筒,高昂却不刺耳的音色,倾泻而出。
  “唉~赶圩归来啊囉囉,赶圩归来啊囉囉,日落西山啊囉囉,散了圩哩啊囉囉~”
  后台,陈秋拿著嗩吶,起身走到台口,望著台上热情洋溢的背影,神情中满是惘然。
  “……小姨她,也是喜欢音乐的……”
  她的小姨不是明星,只是一个音乐老师而已,但她对音乐也有著同样的热诚。
  她曾教过他弹琴,教过他声乐,教过他吉他,甚至还教过他架子鼓。
  她从不苛求他学的多么优秀,只是培养他对音乐的爱好。
  她总是很温柔,哪怕他学的烦了,她也不恼,只会带著温柔的笑意,弹一首很酷的曲子,在他面前炫耀。
  她是最疼他的了,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把他当成了孩子,而他在有了钱之后,也为她买下了世界最好的乐器,打造了专门的音乐室。
  “下面有请,青年词曲作家陈秋与顾静虞,为我们共同献上一首全新的歌曲——《九儿》,掌声有请!!”
  『哗啦啦啦……』
  台下,陈秋有些不习惯的扯了扯耳麦,举起手中的嗩吶,鼓起气息,和缓的吹奏起来,在摄影机的聚焦下,迈步走上舞台。
  合成器的声音响起,铺垫出音乐的主旋律,这与眾不同的编曲,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嘶,这曲子,跟之前排练的效果不一样啊?”
  后台,导演捧著茶缸子,紧盯著监视器中的画面,导演身后,一位音乐编导,看著舞台解释道:
  “嗩吶,是嗩吶,排练的时候嗩吶的身体不太舒服,他和顾静虞分开排的,当时的编曲就已经很了不得了,没想到加上嗩吶还能更上一层楼!”
  嗩吶声渐消,管乐衬著柔美清透的嗓音,吟唱起来。
  “身边的那片田野呀,手边的枣花香,高粱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钢琴响起,情绪层层堆叠,声音隨著情绪,也步步高亢起来,乾净、清透。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歌声引领著步入那片赤红的旷野,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首歌的歌词仅仅只有四句。
  角落里,陈秋隱於黑暗,放任所有的情绪在音乐声中沦陷,隨著吟唱声波澜起伏。
  隨著弦乐的层层推进,陈秋的精神也绷到了极点,终於,追光灯打下,光明之中,他举起嗩吶,仰头向天,鼓足全身的力气,奋力地质问著。
  舞台上,顾静虞立时察觉到异样,猛地回头,望向陈秋。
  只见陈秋面色通红,身形颤抖,他的演奏极具感染力,强烈的愤慨衝击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烈,对了,是烈!”音乐编导激动到头皮发麻,脸色赤红的嘶吼著,“这不是西北民歌,这他妈是抗战!!!”
  顾静虞知道这段时间陈秋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不知道他满腔怒火源於何处,她不明白为什么短短时间,他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她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此时,在此刻,这个孩子是在宣泄,在控诉——
  『既然你想闹一场,那小姨我陪你!』
  “~高粱熟来红满天~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舞台上,两束追光,两个人影,高亢与悲愴交织,人声与乐声呼应,四目相对,一浪高过一浪。
  那声音裂石穿空,高遏行云,所有人的天灵盖打了个激灵,呆呆的望著舞台。
  他们或许不认识顾静虞,不爱民歌,也不了解嗩吶,但那灌注在音乐中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力,已经野蛮地撞开了他们的心门。
  所有的目光都被台上的两道人影牢牢吸引。
  曲到烈处,陈秋脑海中的壁垒訇然中开,纷杂的情绪混为一同,一股实感涌现他的身体,莫大的激愤与落寞在脑海激盪,一切音乐声隨之戛然而止。
  只有顾静虞,始终站在那里,站在陈秋身边,温柔而坚定的嗓音轻吟著。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