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便叫刘辩
  “殿下,到中宫了。”
  不知走了多久,两名小黄门低声对著刘辩说道。
  “嗯。”
  走上台阶,进入宫內。
  殿前立著数名宫女与內侍,有人早就知道他今日要回宫,做好了准备。
  门口的这些人见他来,齐齐下拜。
  “参见殿下。”
  刘辩微微一颤,没有说话,只紧紧攥著衣角,做出一个有点胆怯地样子。
  眼睛却恰到好处地抬了一下,像是找人。
  “別怕。”领路的小黄门语气放轻,“娘娘在里面等著。”
  帘子一掀,热气扑面。
  殿內主座前,还有一道帘子挡住了座上的一个身影。
  旁边立著的宫女冷冷出声道:
  “张常侍验过了?”
  那两名小黄门身躯一颤,急忙下跪:
  “奴只是奉旨办事,其余一概不知啊。”
  帘后有人轻咳一声。
  “罢了,都退下。”
  两名小黄门这才疾步退了出去。
  “儿......参见母后。”
  大殿內瞬间陷入了寂静。
  不多时,那帘后的身影猛地起身,竟不顾礼仪的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抬头。”一道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刘辩面前响起,“让我看看。”
  刘辩抬头,眼神里带著早就藏好的一点怯懦,一点委屈。
  还有期待。
  眼前的人身著凤纹深衣,髮髻高束,脸色略显苍白,却偏偏眉眼锋利,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里的人。
  “太瘦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责,又像在压怒,“谁让你瘦成这样。”
  “我不苦的。道人......史宅里的人对我很好。”
  刘辩又低下了头。
  何皇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刘辩的头。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母后的?”
  “是阿舅说的,在车上的时候。”
  何皇后点了点头,她知道何进肯定藏不住事,也认为这些事也没必要再藏著。
  她握住了刘辩的手,心里一颤:
  “手怎么这么凉?”
  刘辩缩了缩肩,低声道:“一路......都有人看著我,我有点怕。”
  他在告诉何氏,张让的核验,让他怕。
  歷史上何皇后是绝对的拥立刘辩,但他还是担心。
  他要知道何氏是不是真心想护他,还是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棋子。
  何皇后眼底一冷,转头对旁边的宫女道:
  “春绢。”
  “奴婢在。”
  “把殿门关了。”何皇后语气平平,却像落了一道閂,“外头一概退到廊下去。殿內只留你。”
  “喏。”
  何皇后蹲下身子,轻声说道:
  “怕什么?”
  “怕......他们不让我见母后。”他小声道。
  “我听见他们一直说规矩、口宣、名籍......他们说,先验过了,才算数。”
  话说到一半,眼眶先红了。
  何皇后听完,没有发怒,只是慢慢的把刘辩拥入怀中:
  “这宫中,规矩很多。但是,规矩是给那些下人定的。”
  “你是皇子,是我生的。我把你接回来,你以后就不用再听这些下人的规矩。”
  “你,就是立规矩的人。”
  刘辩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抱紧了何皇后。
  “侍中何进求见。”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宣。”
  何进进殿,行礼道:“臣何进,参见娘娘。”
  “把殿下接回来,可算顺利?”
  何进一听这话,心里一紧——“顺利”二字,是问罪。
  他低头道:“回娘娘,臣已尽力......只是宫门处,张让按规矩先验口宣、记名籍,臣拦不住。”
  “拦不住?”何皇后眼皮一抬,眸子里那点锋利一下子露了出来,“何进,你是侍中。”
  何进忙道:“臣是侍中,可在宫门里,口宣在他们手里。张让一句『误了规矩』,便能拖住人。臣若硬顶,反倒给殿下招祸。”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点不甘:
  “娘娘......何家如今势薄。靠的也不过是娘娘这道凤印。臣若在宫门口与他们撕破脸——他们不敢动娘娘,却敢动殿下。”
  何皇后微微皱眉,隨后嘆了一口气。
  “起吧。”
  何进心里一松,急忙起身。
  “谢娘娘。”
  何皇后不再与何进多话,转头唤道:
  “春绢。”
  “奴婢在。”
  “带殿下去更衣。”何皇后语气乾脆利落,“衣冠按皇子例。另择偏殿安置——离我近些,免得路上再被人拦。”
  “喏。”
  话落,何皇后又把目光移向何进:
  “张让那边......別让他们再伸手到我宫里。”
  何进抱拳:“臣明白。臣这就去。”
  正欲转身,耳边却响起了刘辩的声音:
  “阿舅...记得来看我。”
  何进心头一软,终究还是低声道:
  “会的,殿下......记得听娘娘的。”
  何进退出去,殿门再合上。殿內又只剩炭火与香气。
  春绢领著刘辩往偏殿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
  “殿下先更衣,洗手暖身。”
  “待会儿去见陛下,不可乱看,不可乱问,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刘辩乖乖点头,像没听懂似的“嗯嗯”应著,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见汉灵帝——不是见父亲,是见皇帝。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与衣冠。小小的絳色衣袍铺在案上,旁边是一条细细的玉带,还有一枚温润的佩玉。
  宫女动作极快,替他擦手、梳发、系带,连衣襟的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
  刘辩看著镜中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陌生感。
  外养的孩子,换上皇子的衣冠,只在一瞬之间。
  春绢將最后一缕髮丝压进冠下,低声道:
  “殿下,时辰到了。”
  刘辩深吸一口气,迈出偏殿。
  何皇后正站在廊下等他,看见穿好的衣冠后的刘辩,眼神一顿。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汉的皇子。”
  “走吧。”
  “是,母后。”
  何皇后牵起他的手,转身向外。
  ...
  “到了。”
  没过多久,何皇后在前方停住了脚步。
  刘辩抬起头,看著眼前三个大字——章德殿。
  “中宫娘娘到——皇子殿下到——”
  两人被一名內侍引进殿內。
  殿內上首处,一人斜倚在榻上,身著锦袍,眉眼间有疲惫,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倦怠与骄矜。
  汉灵帝。
  刘辩忽然有点恍惚,这个史书大名鼎鼎的『昏君』,也是让他见到本尊了。
  何皇后牵著他走到榻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儿......参见父皇。”
  汉灵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被搁置了七年的物件。
  “这便是......史侯?”他开口,声音慵懒。
  “是,臣妾之子。”
  汉灵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何皇后,落到侧边张让身上。
  “张让,”汉灵帝忽然道,“你验过了?”
  张让立刻躬身:“回陛下,已按例核验口宣、记名籍。殿下聪慧,知礼,不敢惊扰。”
  汉灵帝像听了个顺耳的答覆,便不再追究,反而朝刘辩抬了抬手:
  “近前来,让朕看看。”
  刘辩起身,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榻前两步处停下,眼睛不乱看,只看汉灵帝的膝前——这是春绢刚刚教的:见驾,目不过眉。
  汉灵帝打量他:“会读书么?”
  刘辩心里一动。
  “会一点。道人教过我。”
  他没说具体会什么,只用七岁该有的语气回答道。
  汉灵帝似笑非笑:“会哪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殿內几名內臣都愣了一下。
  张让眼角微动,赵忠的笑也淡了半分。
  汉灵帝却笑了,抬手点了点他:
  “倒是会说。”
  何皇后眼底微松,隨即又收住,仍是那副稳稳的中宫模样。
  汉灵帝忽然问:“你叫什么?”
  刘辩心里明白:这是要让名分落实到实处。
  他求助般的看了何皇后一眼。
  何皇后目光沉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小声道:“儿...未敢自名。只知人人叫我史侯。”
  汉灵帝眉头一皱:“无名?”
  何皇后立刻接话,声音不卑不亢:“外养之事,臣妾不敢多言。只是殿下既归宫,便该名正。”
  汉灵帝沉默片刻,开口道:
  “既归宫,便赐名。”
  “名......辩。”
  “朕之长子,聪慧而能辩——便叫刘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