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宋典
  片刻之后,堂外风声忽紧。
  先是院门处一阵低低的应喝,隨即脚步声如潮压来,杂沓里夹著甲叶轻响,每一步都带著一抹浓厚的官威。
  陈瑜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听得清楚,那不是寻常隨从的步子,是內廷出来的人走路的节奏: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带著压迫。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为首之人进门,便先让人觉得屋子窄了一截。
  宋典。
  他一身锦袍,一身赘肉显得他不似外廷文臣那般清正;腰间玉带掛得极高,像要把肚腹上的权势也束出来。麵皮白净,眼尾上挑,一双眼生得极利,落在人身上像刀子刮肉。
  他身后跟著数名宦者样的人,衣色暗沉,站定便封住了门口与两侧;再后头还有两名披甲的卫士,甲不亮,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典一进来,连陈瑜都不看,先把视线钉在曹操身上,嘴角一挑,阴冷一笑:
  “呵。”
  “我当是谁敢在洛阳动我宋家的——”
  他的话还没骂完,堂內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声音不大,却像是突然从房顶硬生生的压在了宋典身上。
  “宋常侍,你好大的官威啊。”
  这一句,平平淡淡,甚至带著点少年人的清亮。
  可落在宋典耳里,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脸色猛地一滯,眼底的凶戾瞬间碎了半寸。
  这声音……
  像在某个朱门深处、某个他见一面都要低头躬身的地方,听过。
  他喉头动了动,硬把那口气吞下去,目光循声一转——
  刘辩站在案侧,短褐还未换下,衣袖却已拢得整齐。少年人的身量未全长开,可那一眼看过来,竟让人觉得他不是站在堂上,而是坐在殿上。
  刘辩缓缓转过身。
  这一转,不急不慢,但是在宋典看来,却是无比漫长。
  他心里有一个怎么都不愿承认的猜想。
  但隨即,宋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於认出来了。
  那不是“哪个世家小郎君”。
  那张脸,是东宫的脸。
  是他曾在禁中远远见过、只能低眉顺眼的那张脸——太子刘辩。
  “……”
  宋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膝盖先软,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甚至没来得及撑一下桌案。
  额头磕在青砖上,沉闷得让人心头髮麻。
  “太……太子殿下——!”
  这一声嚎出来,像雷劈进屋里。
  堂內所有人,齐齐僵住。
  陈瑜眼前一黑,差点直接瘫坐下去,脑子里只剩一句:完了完了——我这是把太子押进县寺了?
  宋瑾更是面无人色,刚才还横得发硬的腰,一瞬间像被人砍断。他嘴张著,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
  那几个市吏更惨,腿软得像麵条,连跪都跪不稳,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磕得地砖乱响。
  曹操却只微微一抬眼,神色依旧平稳,仿佛这一幕本就该如此。
  夏侯惇在旁边咧了咧嘴,像是终於明白自家公子的分量;夏侯渊眼神更冷,已把门口的动线在心里走了三遍:若有人敢动,先断谁的腿。
  刘辩没有让眾人起身。
  他只是看著宋典,像看一只突然露出原形的狐。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淡得近乎温和:
  “宋常侍,起来吧。”
  宋典却不敢起。
  他额头贴地,声音抖得像筛子:
  “奴……奴不敢。奴该死。奴万死——”
  “孤没问你死不死。”
  刘辩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把脊背挺直:
  “孤只问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落地,像踩在每个人心口。
  “你宋家外头养的人伢子组织,是谁在管?”
  宋典一怔,抬头,眼里满是惊惧与茫然:
  “人……人伢子?”
  他猛地回头,怒火本能要烧起来,却在看见刘辩的目光时,瞬间又熄成灰,连忙磕头:
  “殿下明鑑!奴不知!奴真的不知!”
  “奴在內廷做事,外头这些……这些都是下头人打著奴的旗號胡作非为!奴若知晓,必先治他们!”
  刘辩不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骂人还可怕。
  宋典立刻改口,语速飞快,像生怕慢一息就要掉脑袋:
  “但殿下要查,奴……奴能带路!”
  “宋瑾——宋瑾那廝!他必知道一些!还有市里那几个牙人,他们串得最紧!”
  宋瑾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臣……臣只是奉命办事!臣不知太子身份!臣若知——”
  “你奉谁的命?”
  刘辩没有等他继续狡辩,开口问道。
  宋瑾一滯,额头汗水滚落,一时间竟不敢答。
  宋典立刻替他答,利落说道:
  “奴回去就把他查个底朝天!不论牵到谁,奴都替殿下揪出来!”
  刘辩却不急。
  他看向宋典,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在衡量你值不值得被留下。
  “我要的不是你回去『查』。”
  “我要现在就看到人。”
  他顿了顿,声音清清楚楚:
  “先把我带去那些被掳去的人聚集的地方。”
  宋典的脸瞬间白到发青。
  那种地方,可见不得光。一旦带过去,就相当於承认了自己的罪。
  可他不敢拒。
  他甚至不敢犹豫一瞬。
  “诺!诺诺诺!”
  宋典连连叩首,声音都破了:
  “奴这就带殿下去!奴亲自带路!奴……奴立刻去安排车马、去封口、去——”
  “封口不必你封。”
  刘辩抬手,截住他的慌乱。
  他转头,看向陈瑜。
  陈瑜正跪著,额头贴地,后背湿透,整个人抖得像风里枯叶。
  刘辩的语气却忽然缓了些:
  “陈瑜。”
  陈瑜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臣在!”
  “你今日做得对。”
  刘辩说。
  “门关得对,话说得对,人按得也对。”
  陈瑜怔住,隨即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刘辩却继续道:
  “但有一条,你必须记住。”
  他声音不高,字字像铁:
  “此事不得张扬。”
  “今日太子入县寺,今日宋常侍跪地,今日人伢子之案——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我先杀漏字的人,再杀听字的人。”
  陈瑜喉头一紧,立刻叩首:
  “臣明白!臣愿以家口性命担保!”
  刘辩点了点头,目光再扫回宋典:
  “走。”
  宋典如蒙大赦,却又像被押赴刑场,连滚带爬爬起来,袖子都顾不上整理,急忙在前引路:
  “殿下这边请!奴……奴为殿下开道!”
  隨即,宋典把目光落在宋瑾身上,急忙开口道:
  “宋瑾,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给殿下带路!”
  宋瑾浑身一抖,忙不迭磕头:
  “臣在!臣愿带路!臣愿带路!求殿下饶命——”
  刘辩轻声嗯了一声,隨即话锋一转:“若你敢耍半分花样,相信我,宋典保不住你。”
  宋典忙道:
  “臣明白!臣用性命担保!绝不敢漏一个字!”
  刘辩又补了一句:
  “在外头,不许叫我殿下。”
  “同曹操一样,叫我『公子』。”
  宋典连忙应下:
  “诺。外间只称公子。”
  刘辩点头,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
  “走。”
  宋瑾爬起身,战战兢兢在前引路;宋典则落后刘辩半步,连呼吸都不敢重。
  曹操走到刘辩身侧,低声道:
  “公子,是否要多带些人去?”
  刘辩摇了摇头,看了看前方的宋瑾,回道:
  “记住路线。”
  “今日既然撞见了,就把线顺著捋到底。”
  “洛阳的规矩,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