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世家下场
  第二日,天刚亮透,通生会门口的牘子还没换新批次,曹操便先接到了一封请柬。
  落款两个字:公路。
  曹操捏著那张绢纸,眉头微动。
  袁术,袁公路。
  他与袁术早年在洛阳游侠结交,饮过酒、看过戏,算不上深交,却也不算陌生。袁术这人爱面子,喜风头,最爱“新鲜事”。
  如今通生会这肥皂、这纸证,在洛阳闹得满城风雨,他来一张请柬,倒也不奇。
  曹操正要去回话,刘辩已从后院出来。
  他向刘辩行了一礼,拱手道:
  “公子,袁氏袁术请我去做客,说是许久未见,敘敘旧。”
  刘辩听到袁氏二字,两个名字顿时在心中响起。
  袁术,袁绍。
  这两位在三国早期可是响噹噹的人物,他两起家的时候,都没有刘备和孙权什么事。
  而且袁氏被称为四世三公,也是世家大族。
  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
  “袁术此人如何?”刘辩问道。
  他印象中,袁术比起他哥哥,差了不少。
  “此人是有些才气在身上,但在曹某看来,有些自视甚高了些,故未与其深交。”
  “其兄袁绍,却是与曹某相投甚欢,相交莫逆。”
  刘辩点了点头,这与他印象中的袁术大差不差,这傢伙虽然后面占据了豫州和徐州的一些地方,但是实力太差。
  后来走投无路想去投奔他哥,却也未能成功,最后落得个呕血而亡的下场。
  “可以去看一下袁术的意图如何,如若有机会拉拢袁家,也不要错过。”
  曹操心中已经明了,点头应下。
  ——
  袁氏別宅在洛阳南里,门第深,车马多。
  曹操刚下车,便见袁术亲自迎出,衣裳华贵,笑得风流:
  “孟德兄!听说你最近在洛阳建了个商会,把两市的脸都抽肿了?”
  曹操拱手,笑意浮於表面:“公路兄消息灵通。只是会里做点小买卖,哪敢动两市的脸?”
  袁术一把揽住他肩,半带玩笑半带试探:
  “少来。你那『小买卖』——那肥皂比皂荚还好用、而且还有那纸,甚至都不洇墨,连我府上管事都说怪。孟德,你这是要上天?”
  说话间,袁术把他带进席间。
  席上酒肉精致,歌伎低唱。
  而曹操注意到的是一角坐著个面生的中年人,衣料不显,却坐得极稳,杯盏起落都带著“算计”的节奏。
  曹操只扫一眼,心里便记下了:商人气,且不是寻常商人。
  袁术端杯,笑道:
  “孟德,我不跟你绕。你们曹家怎的有心思做起商会了?令尊可是朝廷的大司农。”
  曹操听出了袁术的言外之意,这是在暗示曹嵩在大司农位置上所捞的油水,可比开一个商会多得多。
  他把杯沿一转,故意笑得轻薄:
  “公路你这话问的怪,什么叫我们曹家?曹家可从来没说要做什么商会。”
  “这商会,曹某只是凑个热闹,和曹家无关。”
  “怎么,公路兄也有兴趣?我怎么记得,你袁家在洛阳也有买卖?”
  袁术眼神一顿,隨即哈哈大笑,仿佛被噎住却又要把面子找回来:
  “行!你还是那张嘴。”
  他笑归笑,指尖却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像给席上某人递了个暗號。
  曹操把这一细节牢牢记进心里:这请柬不止是酒。
  袁术又笑著拋出一句:
  “那纸,你们会里还出不出?这『不洇墨』的纸,孟德兄可不能独吞了。”
  曹操心里冷了一分,面上却更隨意:
  “纸是纸,皂是皂。会里按批次出货,缺了就缺了。公路若真要,改日去会里按规矩取。”
  袁术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规矩”两个字落在自己头上。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小廝快步入內,伏在袁术耳边低语两句。
  袁术面色没变,只是把酒杯放得更稳,笑著对曹操道:
  “孟德,今日就饮到这。改日再敘。”
  曹操心里一跳:调虎离山!
  他也不多坐,拱手告辞,起身就走。
  出了袁宅,曹操翻身上车,声音压得极低:
  “回会里,快!”
  ——
  同一时刻,通生会门口,风已经变了。
  不是人声多了,是脚步齐了。
  一队皂隶在前,市吏在后,最后跟著两名穿緋的吏员,牘文一展,声音像刀一样冷洌:
  “奉河南尹牒:通生会私设票据、扰乱市肆,兼有私贩禁物之嫌——即刻封铺,押人问话,查库验货!”
  王明脸色瞬间发白。
  周文手里的帐册差点掉地上。
  曹仁一步上前,拦在门槛处,声音沉:
  “封铺可以。牒文拿来——我会规在此,查验须在眾目睽睽之下,封条须存,留底须记。”
  那緋衣吏员冷笑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反而抬手一指:
  “少跟我讲会规!你一个小会,也配立规矩压官牒?”
  他这话一出,后头皂隶便上前要夺帐册。
  曹仁眼神一寒,手掌按住木樑,骨节发白,像下一刻就要动手。
  刘辩从內堂缓步出来。
  他没穿短褐,仍是素净士子衣冠,站在门內阴影里,旁人一时看不太清。
  那緋衣吏员一见他年少,反而更放肆:
  “你就是会主?来得正好。跟我走一趟。库也封,人也押。若无亏心,何惧?”
  刘辩看著他,心里迅速把一条线捋直了——
  这不是通利行的“市井断路”了。
  这是官面来砸。
  能动河南尹牒的,不是祝行头那种牙人能办到的。
  是他们背后的人。
  但为何在此时动手?是因为现下无他们所顾忌的人吗...
  曹操!
  刘辩心里亮堂,眼里却闪过一丝冷意。
  曹操今日刚被袁术叫去相聚,那河南尹就派人来了,这背后之人,十之八九,就是袁术。
  至於是不是和整个袁家有关係,还需要验证。
  王明在旁边嗓子发紧,几乎要喊出那句“殿下”。
  刘辩抬手,轻轻一按,但是心里却也有些乱了。
  怎么办,如今曹操不在,自己的身份不能就这么轻易暴露了。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暴露身份,確实能压退这群吏。
  但身份一亮,线就断。
  更要命的是——袁家这等门第,一旦知道通生会背后是太子,反应绝不会是“怕”,而是先下手为强:要么逼他收手,要么把他拖进“党爭”的泥里,让他这条路从此走不得。
  曹仁猛地回头,眼神像要裂开:“公子——”
  刘辩仍是那句:“別动。”
  緋衣吏员见他“服软”,嘴角立刻翘起,抬手一挥:
  “押——”
  夏侯惇怒喝一声,大喊道:
  “我看谁敢!尔等可知道押的...”
  就在这一瞬间,街口同时传来一声极稳的喝止:
  “慢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夏侯惇一愣,看向刘辩。
  刘辩没有理会,眼睛微微眯起,转头看向那声音来源。
  一辆朴素却极重的车缓缓停下,车轮不响,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两名青衣门客,腰间不佩刀,气势却让人下意识收声。
  最后下来一人,年纪不大,衣冠清简,手里却捧著一封盖著朱印的牘。
  他走到緋衣吏员面前,声音不疾不徐:
  “河南尹牒,我也见过不少。”
  “只是——以『票据扰市』为名,动用皂隶封铺押人,还要查库验货,这阵仗,倒像在查私铸。”
  他抬眼,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敢问一句:此牒可有司隶校尉的会签?可有御史台的备案?”
  緋衣吏员脸色一僵:“你是谁?”
  那人把牘文往前一递,朱印在灯下发亮:
  “弘农杨氏,府中办事。”
  “我家主人听闻洛阳近来有人立票据以验真偽,能止偽货害民,颇有兴趣。”
  他轻轻一笑,却字字像钉子:
  “袁家要查,也得按法查。若按法查——今日这铺,你封不得;这人,你押不得。”
  空气一下冷了。
  緋衣吏员喉结滚动,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洛阳不是只有袁家。
  还有弘农杨氏。
  那是敢在朝堂上抬槓、敢把御史台当刀用的门第。
  真要把杨氏得罪了,那代价,谁也担不起。
  緋衣吏员嘴硬了一瞬,终究还是把手放下,乾笑道:
  “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杨府问讯,我等也只是奉牒行事,不敢与杨府爭。”
  那人却不接这台阶,只淡淡一句:
  “牒文留下。封条撤了。”
  “要查,改日请按法来查。今日——散。”
  緋衣吏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挥手,让皂隶撤开。
  人群譁然,却没人敢大声。
  刘辩站在门內阴影里,心里却微微鬆了一口气。
  弘农杨氏,与袁氏一样,在后世都是被称为四世三公。
  杨氏下场,必然是知道袁氏动手了,那可以篤定的是,通利行背后之人,就是袁氏。
  想到这,刘辩苦笑了一声,先前还想著如何拉拢这袁家,如今看来,他早已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而且这世家之爭,他终究还是被拉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