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上林苑会周郎
  自那日起,天商会就以常人难以想像的速度发展起来。
  洛阳城內先动——十二坊立商籍,路籤开出第一批;
  再往外动——河內、河南、潁川、陈留一条条商路被“签”串了起来。
  商队出城前要在天商会验牌,粮药铺进货要在商籍上留印,仓券一落,价便稳了半截。
  曹嵩忙得脚不沾地,案上堆的不是奏章,是帐页;不是名士文章,是各州铺户的名簿。
  张让的人也来了一趟又一趟,笑眯眯地查帐、抄名目,像真是替陛下看钱。
  赵忠那边更不必说——
  他塞进来的书吏计吏,日日都能“看见”太子该让他看见的东西。
  盐价平了多少、粮仓多了几处、医馆救了几人、路籤发了几百——一笔笔都乾净,都漂亮。
  漂亮得像一面擦得发亮的镜子。
  而镜子背面,是曹操替刘辩挡住的所有多余影子。
  那只“留耳”也很乖,听什么、说什么,都像照著人心里写好的本子念。
  赵忠每隔几日便得一份“內情”,越看越安心,安心到甚至开始觉得:
  东宫也不过如此,太子再聪明,也绕不开陛下的手心。
  孔融也没有食言。
  三日未满,他便递迴一份简短的条目:符纸、硫磺、麻布……皆有暗线,皆有转手,最后的去处,指向两个字。
  冀州。
  刘辩拿到那张纸时,指尖微微一紧。
  他並不意外。
  意外的是:一切都太过顺利,孔融也查得太轻易了,像是有人根本不怕人查,甚至……等著你查。
  但不管怎样,冀州既露头,他就顺势加码。
  更多的人手被悄悄派出宫外,以天商会“清点商籍”“验查禁品”为名,盯住冀州的行当:硫磺铺、麻布坊、香料店、纸行、盐路的脚程。
  刘辩心里甚至已开始推演下一步:断路籤,断硫磺,断麻布——
  把那条“黄天”的火绳,在点燃前剪断。
  可事情没有照著推演走。
  一年过去。
  天商会接纳的商会越来越多,商籍越织越密,路籤越发越远。
  连关中与荆扬都开始有人主动递名帖求入籍。
  从一开始的对天商会骂声一片,人人都以为这是朝廷新出的用来剥削用的工具,但是现在却都在夸,因为大家都能看出来——
  当铺门口吵架的少了,粮铺门口排队的也少了。
  有人还是嘴硬,说是“官家又多一道盘剥”,可真到了要运粮运药那天,谁都老老实实去换路籤——因为没有路籤,车就出不了关。
  唯独冀州,安静得像一座被雪封住的山。
  硫磺、麻布、符纸、盐铁……这些东西只要一异常,帐上总会露一点痕。
  可怪就怪在——冀州那边,像一潭死水。
  商籍清清白白,路籤循规蹈矩,连硫磺的出入都“合情合理”。
  太“合理”了,合理得让人背脊发凉。
  刘辩案头那张写著“冀州”的纸,边角被他捻出了毛边。
  他开始频繁在宫里走动。
  章德殿他去得更勤了,太常、尚书台、內府库也时不时露个脸;
  上苑的射圃、上林的水榭、乐府的排演……但凡能听到一句“外间”的地方,他都去。
  他要的不是热闹。
  他要一句真话。
  那天,他走到了上林苑。
  冬尽春初,苑里草色才冒头,水面薄雾未散。
  御前今日似有小宴,来往多是隨父入宫的官吏子弟,或在一侧候著,或在廊下读书谈笑。
  远处水榭里传来琴声。
  琴声本来稳得很,忽然一个音落错了,轻轻一偏。
  就在那一偏落下的剎那,有个孩子抬起了头。
  不是回头张望那种抬,是像被针刺了一下的抬——
  眼里一亮,目光直直落向水榭琴案。
  刘辩脚步一顿。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衣裳不华,发束得整齐,站在人群边缘,不抢不闹,偏偏一抬眼,像把周遭的喧闹都压下去半寸。
  又一声琴起。
  仍是那段曲,仍有一点细微的偏差。
  孩子轻轻侧首,眉梢一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数”。
  刘辩忽然笑了一下。
  这份“听错音便要看”的习惯,后世是写进传奇里的。
  他抬手示意王明退后,自己缓步走过去。
  那孩子身旁大人察觉有人近前,警觉地往孩子身边靠了一下,见是东宫太子,忙行礼道:
  “臣周异,叩见殿下。”
  周异——雒阳令。
  而那孩子也闻声抬头望来,知道是太子后,却也不慌不忙,礼数未乱,拱手道:
  “见过殿下。”
  刘辩目光在周异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孩子脸上。
  “你方才抬头,是因为琴错了?”
  “错半分。”
  “角音当按商,指位偏了一寸,曲意就散了。”
  他说得太自然,根本不觉这是稀罕事。
  周异脸色微变,忙道:“小儿无状——”
  刘辩来了兴趣,抬手止住周异,反而问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抬眼,答得稳重:
  “周瑜,字公瑾。”
  公瑾。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轻轻一过,仿佛只是隨口一念。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这一年里,最意外、也最值钱的一次“遇见”。
  更关键的是,他刚听琴时那一句“错半分”,像一根线,直接將刘辩脑海中的记忆拉了出来:
  史书里那句“周郎顾曲”,不是风流,不是噱头,是一种可怕的敏锐——
  能听出曲里半分的偏差,也就能看出人心半分的摇晃。
  能抓住一场宴乐里转指的破绽,也就能抓住一场大战里阵形的裂缝。
  这种人,天生就是统军的。
  想到这,刘辩不再谈琴,转头对王明吩咐道:
  “去,把我殿里那本《兵略》拿来。”
  “喏。”
  王明应声而去,刘辩却看向周瑜:
  “十年后,你当弱冠。”
  “到那时,若你还记得今日这半分错音——”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小玉佩,玉不大,温润无纹,只在一角刻了极小的一个“辩”字。
  “带著它来见孤。”
  “孤要你与我——共谋一件大事。”
  周异心头一跳,几乎要跪。
  周瑜却没有被这话嚇住。
  他双手接过玉佩,沉思了片刻之后抬起头:
  “殿下所谋的大事,是天下事吗?”
  刘辩笑了:
  “孤之事,自然是天下事。”
  就在这时,王明回来了,刘辩伸手接过那本《兵略》,递给了周瑜。
  周瑜一手捧著书,一手捏著玉佩,眼里闪过一丝雀跃。
  他看向刘辩,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刘辩见缘已结下,便对周异父子二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王明跟上来,小声道:
  “殿下,周令家这孩子——”
  刘辩没有回话,他的心思早已飘向冀州。
  按原先史书上记载,还有一年,黄巾之乱就要爆发。
  而身为起势中心的冀州,却没有任何动静。
  这很不对劲。
  他不能再等了,他得提前出刀。
  一念起,刘辩当即加快脚步:
  “传曹孟德。”他顿了顿,“再请荀文若——即刻入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