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雒阳令周异
  “留活口!”刘辩喘著气,声音却压得极稳,“至少留一个。”
  曹仁闻言,眼神一沉,回头一吼:
  “听殿下的!捉一个喘气的!”
  他刀势一横,硬把最前那黑影逼回火光里,隨即抬脚一踹,正中那人膝弯。
  “咔”的一声,那人跪下去的瞬间,后面两名甲士扑上,锁臂、压肩、卸刀,一气呵成。
  另一个黑影想趁烟火衝进暗处,曹仁反手一掷,刀鞘“砰”地砸在那人背上。那黑影踉蹌一步,刚回身,两桿长矛已抵住喉咙。
  甲士一拥而上,把人按倒、捆紧,嘴里直接塞布,缚得像粽子。
  曹仁这才衝到刘辩面前,脸色铁青,声音都带著后怕:
  “殿下为何要一人出宫?!”
  “这事若差一步,后患无穷!”
  刘辩抬眼看他,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
  “孤以为……捉到口了。”
  他把袖中的密信抽出递过去。
  曹仁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起:
  “周异的信?”
  刘辩不答,只抬了抬下巴,眼神冷得像刀口:
  “周令在哪?”
  曹仁回头一吼:
  “搜!把周令找出来!狱卒——一个不许少!”
  甲士分队冲入內廊,火把拉出一串跳动的影子。
  可越往里走,越像踏进一口井。
  廊里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直到火光照到第一具尸体——狱卒横在墙根,喉间一道细口,血却流得不多,像是早就被人捂住了声。
  再往里,第二具、第三具……横七竖八,倒得齐整。
  连牢里关著的犯人也都歪倒在地,嘴角有白沫,像被什么东西迷过。
  曹仁脸色一沉,声音压低:
  “不是临时起意。有人先封了狱门,又下了迷烟,外头才听不见。”
  刘辩捂著肩口,指缝里都是热血。
  他顾不上疼,开口只一句:
  “去最里面那间。”
  那是周异信里提的——关押要犯的牢房。
  曹仁应声挥手,火把压低,甲士沿內廊一路推进。越往深处,潮气贴著皮肤往里钻,铁锈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像把人喉咙掐紧。
  最里面那扇牢门半掩著。
  门閂断口齐整,像被人用钳子硬生生绞开。
  曹仁一脚踹开——
  “砰!”
  火光灌进去的瞬间,刘辩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空。
  周异。
  他就躺在门內的湿地上,官袍被血浸得发乌,胸口起伏极微,像风里一盏快灭的灯。左肩到肋下有一道长口子,血半凝,指尖却冰得嚇人。
  刘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下,下一刻就压著嗓子喝道:
  “抬走!”
  “回宫——立刻回宫!”
  曹仁上前摸了摸周异颈侧,脸色一沉:
  “还有气。”
  他不敢耽搁,直接扯下披风盖住伤口,吼道:
  “两人抬!四人护!走最短路!”
  “有阻者——斩!”
  刘辩跟在后面,胸口像堵著一团火。
  ——
  承德殿內,灯火通明。
  华佗赶来时,袖口还带著夜露,见榻上那人第一眼就皱了眉。手指一搭脉,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
  “殿下……常法救不了。”
  “这刀伤入腑络,血走得多,气散得快。人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蹟。”
  王明在旁听得脸色发白:
  “神医……可还有法子?”
  华佗抬眼看向刘辩,问得很直:
  “殿下要他活多久?”
  刘辩盯著周异那张苍白得几乎看不出血色的脸,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他醒。”
  “我要他把话说完。”
  华佗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险法。针。”
  “人中开窍,內关护心,足三里扶气,再以百会轻提神明。”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
  “只是这口气拽上来容易,落下去——便真回不来了。”
  刘辩没有再犹豫,抬手一揖:
  “劳烦先生。”
  他转头就吩咐:
  “热水、烈酒、乾净麻布,快。”
  “把刀、针都煮一遍。殿內不许一粒灰落到他伤口里。”
  王明一愣,立刻应声奔走。
  华佗不再多言,取针、消火、净手,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和阎王抢人的手法。
  第一针落在人中。
  周异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第二针入內关。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像溺水的人终於探到一口气。
  第三针落足三里。
  那口气终於被“拽”了回来。
  周异的胸口起伏开始明显,唇色也微微回了一点红。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神却是散的,像还在牢里那盏昏灯下。
  刘辩俯身,声音极低,怕把这口气惊散:
  “周令。”
  周异的瞳孔慢慢聚了一下,像认出了人,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纸:
  “……殿下。”
  刘辩心头一震,下一刻更紧:
  “是谁动的手?”
  周异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像疼得厉害。
  他断断续续地说:
  “人……抓到了。”
  “信……也是臣递的。”
  “臣……原想……留口给殿下。”
  刘辩的指尖一紧:“那为何会——”
  周异眼里闪过一丝苦笑,像是羞,也像是怒:
  “县狱里……有一人……反水。”
  “守门的……那衙役……姓杜。”
  “他平日最是……谨慎,帐也清,话也少。”
  “臣以为……是自己人。”
  “结果……他趁夜换岗……引了数名黑衣人进来。”
  周异说到这里,胸口猛地一抽,像被刀又补了一下。
  华佗在旁轻轻按住他手腕,低声:“慢些。”
  周异却摇头,硬是把话挤出来:
  “他们进来……不先杀人。”
  “先……念。”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笑,像把血沫都咽回去: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说什么……黄天救人,黄天赐命。”
  “还要臣……一起去。”
  “说什么黄天救民……说朝廷腐烂,说天子无德,说跟著他们……便是『顺天』。”
  “还说……只要臣点头,便能做『功曹』,能『替天行道』。”
  刘辩心里已有答案,却还是问道:“你如何作答?”
  周异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臣……是雒阳令。”
  “守的是……陛下的城。”
  “守的是……洛阳百姓的命。”
  “怎会……去拜他们的『天』。”
  他喘了一口气,像把这辈子最硬的一段骨头吐出来:
  “臣只说了一个字——”
  “滚。”
  刘辩喉咙猛地一紧。
  周异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就……刺了臣。”
  “臣昏过去前……还听见他们骂。”
  “说……『不识天命』。”
  “说……『太子也快了』。”
  刘辩的指节一点点握紧,肩口的疼在这一刻像不存在。
  他只觉得胸口的那团火烧得他想把整座洛阳翻过来。
  周异眼皮慢慢合上。
  刘辩心里一跳,急忙抬眼看向华佗。
  华佗立马上前压住他的穴,沉声道:
  “不能再说了。”
  “先让他缓缓,还能多撑些时日。”
  刘辩盯著周异的脸,像要把这个人的底色刻进骨头里。
  这个人能被诱、能被伤、能被按进泥里。
  但他没跪过“黄天”。
  他只把命,交给了城和百姓。
  周异的声音最后变成一丝气音,几乎听不见:
  “雒……阳……”
  像要把那两个字,交给后人。
  然后就昏死过去。
  屋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刘辩慢慢抬头,眼角的那点湿意被灯火照得发亮,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声音很轻、又带著浓烈的冷意,对曹仁说:
  “把今晚县狱所有活口——带来。”
  “一个个审。”
  “谁敢咬毒囊,先卸牙。”
  “谁敢装死,先断指。”
  曹仁心头髮寒,却只抱拳: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