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大將军与西园
  第127章 大將军与西园
  五日后。
  武威先到的,不是贾詡。
  是一封信。
  信是夹在寻常军报里送进来的,外头只封了一层最普通的油纸,连落款都没有。亲兵送进中军帐时,董卓正坐在案前喝酒,案上摊著凉州各郡新近送来的粮册、兵报与降书。
  “將军,雒阳来的。”
  董卓抬了抬眼,把酒盏放下,伸手將那封信接了过去。
  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
  雒中气变,宜秣马东顾。
  董卓盯著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却叫帐中的牛辅、李催几人都下意识地屏了口气。
  他们跟董卓久了,知道这位主公什么时候真怒,什么时候真喜。像这样笑,多半不是喝酒喝出来的,是心里那口气忽然亮了。
  “雒中气变————”董卓把那张纸在指间轻轻一折,声音很低,“好个气变。”
  牛辅试探著问了一句:“將军,雒阳那边————真乱了?”
  董卓没立刻答,只將那八个字又看了一遍,才淡淡道:“若没乱,这封信不会送到我手里。”
  “若只是小乱,也犯不著让我秣马东顾。”
  他说到这里,眼底那点酒气已散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压上来的亮光。
  “传下去。”
  “这几日军中照旧,不必声张。”
  “但精骑另点一遍,军粮另算一遍,甲弩坏的,三日內都给我补齐。”
  李傕一听,眼神当即一亮。
  “將军是要”
  董卓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重,却立刻让李催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说的是整军。”
  董卓淡淡道:“凉州刚定,军心正盛,整军备骑,本就是常理。”
  “至於东不东顾一”
  他把那封信压到烛火上,看著纸角一点点捲起来,变黑,缩成灰。
  “总得先看看,雒阳那边,乱到了哪一步。”
  灰落在案角。
  董卓伸手拂了拂,站起身来,走到帐外。
  武威夜色深沉,远处营盘一重接一重,篝火映在甲叶上,隱隱有一层发红的光。
  他站在风里,看著东方,很久没动。
  而洛阳这边,乱的,却还不是明刀明枪。
  是另一种更叫人烦的东西人心开始浮了。
  太子监国,章德殿听政,尚书台与承德殿来往的文牘骤然多了一倍。表面看,朝局是稳住了,章法也还在;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陛下病成这样,这根顶在上头的梁,已经开始发沉了。
  而何进,也在这时候,变了些味道。
  他原本就位居大將军,握兵在手,又是何皇后亲兄,外戚之首。
  先前太子势未明,他尚还收著些;如今刘辩监国,东宫与大將军府儼然一体,他那点原本压著的心思,便一点点冒了出来。
  先是朝上说话,比从前更硬了些。
  再是尚书台、北军、西园那边,凡遇到军务、宿卫、城防,他总忍不住要插一句。
  再后来,连承德殿里某些本该先送东宫过目的军报,他都开始习惯性地先拿大將军府印一压,觉得“自己看过,也就是替太子先把关”。
  说白了,就是权力在手,越握越顺,便开始觉得一自己功劳大,兵权重,该多说话,也该多做主。
  而他行事,本就不比刘辩细。
  越往后,便越显出那股大开大合的粗来。
  这一日午后,承德殿里,刘辩正与荀或核章德殿膳路和值守轮替的名单,曹操从外头快步进来,脸色不算难看,却明显带著些压著的火。
  “殿下。”
  “出事了。”
  刘辩抬头:“什么事?”
  曹操把一份刚拿到的调兵牌符放到案上。
  “北军中垒营、城门校尉所部、再加大將军府私下调出的几队亲兵,方才都动了。”
  “往哪儿去的?”
  “西园。”
  殿中一静。
  刘辩眼神当即沉了下去。
  “谁下的令?”
  曹操抬眼看他,似乎有些犹豫。
  “何大將军。”
  荀或指尖一顿,抬起头来,声音依旧稳,却已冷了两分。
  “他想做什么?”
  曹操冷笑了一声。
  “还能做什么。”
  “说是章德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西园、宫禁、宦官旧线一定脱不开干係。”
  “太子监国要稳大局,不便动手,他这个大將军便替殿下先把人拿了。
  “拿谁?”
  “蹇硕的人,和几家与宫里有旧往来的中黄门外宅。”曹操顿了顿,语气更差,“他还说”
  “说什么?”
  “说西园本就是天子亲军,如今陛下病重,太子监国,若再让蹇硕那帮阉竖攥著总柄,迟早要出第二个章德殿。”
  这句话一落,承德殿里连风都像冷了几分。
  刘辩缓缓站起身。
  “他现在人在哪儿?”
  “西园北营外。”
  “去的人多不多?”
  “不少。”曹操道,“而且动静压得並不乾净。城西那边已经有风声了,外头都在传大將军要趁陛下病时,先把宫里那拨人给剃了。”
  荀或听到这里,脸色终於变了。
  “糊涂!”
  这还是他少有的重话。
  他看向刘辩,声音极快:“殿下,不能再拖了。”
  “何进若只是拿几个中黄门外宅的人,也还罢了;可他现在动的是西园,动的是蹇硕。”
  “蹇硕手里,不是寻常宫人,是兵。”
  “他若被逼急了,顺势一扣外兵犯宫”的帽子””
  后面的话,荀或没再往下说。
  因为不必说,殿中三人都明白。
  一旦蹇硕以“护驾”为名关宫门、闭西园、挟天子亲军自守,那今日这事就不再是何进替东宫分忧。
  而是大將军府擅调外兵,衝撞宫禁。
  这顶罪名一旦被扣实,別说袁绍、贾詡那边会不会借势,便是朝中那些原本还观望的人,也会瞬间炸开。
  刘辩起身,向殿外走去。
  “王明,备马。
  王明急忙拱了拱手:“喏。”
  隨即便急匆匆的向外跑去。
  “孟德,你带东宫宿卫先走一步,去西园北营,把何进给我拦住。记住”
  刘辩抬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是帮他抓人。”
  “是先把他那只手按住。”
  曹操当即转身,大步而去。
  荀或也立刻跟上半步:“臣陪殿下一起去。”
  刘辩没有拒绝,只在出殿前停了一瞬,抬手把案上那枚监国印握进掌中。
  这一握,他才真正觉得,父皇把这方印扔到他手里,不是让他好坐著听政的。
  是让他来给这摊快要压不住的局,继续补锅的。
  西园北营外,天色已沉。
  可一束束火把照著,营门口亮的已如白昼。
  何进一身甲,骑在马上,脸色极沉,身后是大將军府调来的兵,再往外,是北军中垒营的人马,层层压著,把整个北营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营门之內,西园那边也已列起了阵。
  箭上弦,刀出鞘。
  蹇硕本人没有露面,出来的是他手下几名心腹军侯,可那几名军侯个个脸色紧绷,显然里面的人已经下了死令一营门,不许让。
  何进坐在马上,手按刀柄,心里也是一肚子火。
  他是真觉得自己是在替太子、替皇后、替东宫把这口脏气先出了。
  章德殿都见血了,汉灵帝都病成这样了,太子那边还在查药、查饭、查夜奏,一层层地剥,剥到什么时候去?
  这种事,就该狠狠干一刀,把蹇硕那帮阉党余线直接按死!
  他正要再发话,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马蹄声。
  何进一回头,便见曹操带著东宫宿卫先一步衝到了火光边上。
  “孟德,你来作甚?”
  曹操勒住马,脸色极冷,连下马礼都免了,直接高声道:“大將军,殿下有令一”
  “今夜西园,不许再动!”
  这句话一出,何进脸色当场就沉了。
  “放肆!”
  “我乃是当朝大將军,拿的是宫中逆线。太子年少,谨慎过头也就罢了,你竟也来拦我?”
  曹操根本不退,只盯著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大將军。”
  “今日你若真把这营门冲了,明日洛阳传出去的,就不是太子监国、章德殿遇手,而是—大將军调兵犯宫。”
  这一句,像针一样,直接扎进了何进心里。
  可也正因为扎进去了,何进那股憋著的劲,反而一下子顶上来了。
  “犯宫?”
  他冷笑了一声,抬手一指西园营门。
  “是这帮阉竖余党先挟兵自重!”
  “陛下病著,太子监国,若还让蹇硕握著西园总柄,日后你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曹操还要再开口,营门里面却忽然一阵骚动。
  下一刻,只听一声尖厉传號骤然划破夜色一营门,竟缓缓关上了。
  西园,闭营了。
  曹操脸色当即一变。
  何进也猛地抬头。
  营墙之上,火把骤然亮起一排,照得一身甲叶寒光烁烁。
  紧接著,一道高声自营內传出,声震夜空:“大將军调外兵犯西园,意图惊驾!”
  “奉中常侍蹇公之令,自今夜起,闭营护驾,非天子手詔,任何人不得入內!”
  “放你娘的屁!”
  何进隨从听到这两句,愤怒的开口大骂起来。
  而就在这时,刘辩的车驾,终於到了。
  他听到了西园中说的那两句话,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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