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淘汰官吏
  第147章 淘汰官吏
  中平四年冬,十一月,汉中颳起了第一场硬风。
  风是从米仓道的埡口灌进来的,带著巴山深处的湿寒气,卷著碎雪粒子,抽在南郑城墙上,噗噗作响。郡府房的窗纸被吹得鼓胀起来,又瘪下去,像喘不过气。
  刘备坐在案后,手里摊著一卷名册。
  竹简泛黄,边缘起了毛刺,墨跡深深浅浅,新的盖著旧的,像一层层糊上去的疮痂。简雍站在案侧,身子微微前倾,手指点著几个名字,声音压得低。
  “李贵,五十三,郡功曹官吏,掌刑名八年。苏固表弟。”
  简雍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册,摊在名册旁。
  “这是近三年经他手的案卷。错漏三十七处,其中十一桩收钱改判。最大的一笔,收西乡豪强杜家五十金,把杀仆案改成了仆自尽。”
  刘备没抬眼,手指在李贵两个字上敲了敲。
  “苦主呢?”
  “苦主是城东卖炊饼的老王头,儿子在杜家做长工,被打死扔井里。”简雍声音平,“老王头告了半年,李贵压著不理。去年冬天,老王头冻死在衙门口。
  房里静了会儿。
  炭盆里的火啪跳了一下,炸出几点火星子,落在砖地上,灭了。
  “下一个。”刘备说。
  “赵奎,四十六,郡仓曹官吏,管仓三年。陈伦妻兄。”简雍翻过一页,“帐目亏空粮四百石,钱八十万。其中二百石粮,去年秋汛时说是霉变损耗,实则倒卖给米仓道的私贩。钱。。。多数进了陈伦口袋。”
  “证据?”
  “仓房老吏可作证,私贩那边,牵招的人摸到了线头。”简雍又推过一卷帐“这是重核的出入库记录,对不上。”
  刘备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继续。”
  “孙有財,六十,户曹老吏,管田亩册。隱田不报,收豪强润笔钱,八年累计二百余金。”简雍语速快起来,“还有吴勇、郑七、周。。。
  他一口气报了十二个名字。
  说完,房里只剩风声。
  刘备合上名册,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多少?”
  “庸吏十二,贪吏九。”简雍说,“另有八人,出身不高,但办事扎实,帐目清楚,口碑不差,是可造之才。”
  “名字。”
  “钱三年,五十一,户曹老吏,精於算数。孙守正,四十九,刑曹书佐,律条倒背。李老实,四十四,仓房管库,一粒米不差。。。”简雍报完,补了一句,“这八人,都被李贵、赵奎压著,多年不得升迁。”
  刘备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下大了,天地白茫茫一片。南郑城的屋顶覆了厚厚一层,只有几处炊烟冒出来,灰黑色的,笔直往上躥,到半空就被风吹散。
  “大哥,”简雍在他身后问,“动吗?”
  刘备没回头。
  “动。”他说。
  他转回来,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竹简上写。
  “庸吏十二,给笔遣散钱,让他们回乡。贪吏九。。。”他顿了顿,“罪证確凿的,下狱。可留可去的,先敲打,看反应。”
  笔尖在简上沙沙响。
  “那八个人,”刘备写完,放下笔,“擢。钱三年升户曹记室书佐,孙守正协理刑名,李老实管常平仓。。。他们熟悉汉中,又怕死,好用。”
  简雍记下,犹豫了一下。
  “苏固那边。。。”
  “不必担心。”刘备截住话,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不会管。”
  整顿是从十一月十六开始的。
  第一个被请进郡府后堂的,是李贵。
  他进来时还端著老吏的架子,深衣官帽,走路四平八稳。可一进门,没看见茶,只看见简雍独坐在案后,案上摊著一卷案宗。
  李贵心里咯噔一下。
  “简主簿,”他挤出一丝笑,“找下官何事?”
  简雍没说话,把案宗推过来。
  李贵低头看。只看了三行,脸就白了。那是三年前他经手的一桩夺田案,西乡一个老寡妇,儿子战死了,剩下五亩薄田被邻村豪强强占。老寡妇告到郡府,李贵收了豪强二十金,判了个“田契遗失,双方各有过失,田產充公”。
  案宗末尾,有一行小字註:“苦主刘氏,中平三年腊月,冻死於郡府门外。”
  李贵手开始抖。
  “简、简主簿,”他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你判的案。”简雍看著他,“刘氏冻死那天,你正在吃酒,席上有杜袭、王淳,花了八千钱。”
  李贵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主簿!下官、下官一时糊涂。。。”他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地上,“那二十金,我退!我双倍退!求主簿网开一面。。。
  ,简雍没动。
  “两条路。”他说,“一,自己辞官,退赃,滚出南郑。二,我送你进大牢,按《盗律》,贪赃二十金以上,斩。”
  李贵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
  半晌,他哑著嗓子:“我。。。我辞官。”
  当天下午,李贵抱著私人物品走出郡府。雪正大,落了他满头满肩。他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挪下台阶,官服下摆拖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第二个是赵奎。
  他硬气,一进门就拍桌子。
  “简雍!你什么意思?”他瞪著眼,“我赵奎管仓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
  简雍没接话,从案下抽出一卷帐册,扔过去。
  赵奎抓起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这是假的!”他吼,“仓房的帐,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
  关羽转出来。
  他没披甲,只一身青布袍,但手按在刀柄上,丹凤眼半眯著,看著赵奎。
  赵奎气势一滯。
  “关、关司马。。。”他喉咙动了动,“这是郡府的事,你。。。”
  “郡府的事,就是大哥的事。”关羽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你妻兄是陈伦?”
  赵奎挺了挺胸:“是又怎样?”
  “不怎样。”关羽说,“你要不要现在去问问他,保不保你?”
  赵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关羽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对简雍点了下头。
  “押走。”
  两个亲兵进来,架起赵奎。赵奎这才慌了,挣扎起来:“你们敢!我、我要见苏太守!我要。。。”
  声音远了。
  简雍提笔记下:“赵奎,下狱,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