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铁骑破夜惊四邻,光影斑斕映红妆
  傍晚,天刚擦黑。
  靠山屯的村口老榆树下,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端著大海碗,蹲在墙根底下,吸溜著稀粥,吧嗒著旱菸。
  只是今儿个,大傢伙的话题只有一个——赵山河。
  “哎,听说了吗?杨树沟的郑大炮彻底栽了,今儿个公社大喇叭都通报了。”
  “早听说了!那是咱们屯山河乾的!嘖嘖,那可是郑大炮啊,十里八乡的一霸,让山河收拾得跟孙子似的。”
  “那可不!”
  刘二愣子蹲在人堆里,把旱菸袋锅子敲得邦邦响,一脸的神往和羡慕:
  “我听二嘎子走时候吹过,说这次去省城,是要见大领导,干通天的大买卖!还要拉大汽车回来呢!”
  “大汽车?真的假的?”旁边的老汉有些不敢信,“那一辆车得多少钱啊?”
  “那谁知道!反正现在山河是抖起来了。”刘二愣子吧嗒著嘴,眼神直往路口瞟:
  “咱们以后可得把招子放亮著点,要是能跟著他喝口汤,那日子可就美了……”
  就在大伙正议论得热火朝天,一个个伸长脖子盼著的时候。
  “滴——!!!”
  一声浑厚的气喇叭声,像平地惊雷一样,瞬间炸响在村口。
  紧接著,两道雪白刺眼的大灯光柱,像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暮色,霸道地扫过那群蹲在墙根的人。
  “哎呀我的眼!”
  “真回来了!这么亮的大灯!”
  村民们一边骂骂咧咧地遮住眼睛,一边兴奋地站了起来。
  等適应了光线,所有人的嘴都张成了“o”型,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只见那条蜿蜒的山路上,两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像两座移动的小山,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车斗上的货物堆得冒尖,苫布绷得紧紧的,轮胎压在冻土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柴油味和钢铁热浪,瞬间把村口那股子酸菜味给衝散了。
  “嘎吱——”
  车停稳。
  赵山河推开车门,这回他没穿那件羊皮袄,而是敞著怀,里面露出一件墨绿色的军官呢子大衣,脚踩翻毛皮靴,嘴里叼著“大前门”。
  他站在踏板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刚才还在那唾沫横飞吹牛逼的刘二愣子。
  此时的刘二愣子,正张大著嘴,手里的筷子都要掉进鼻孔里了。
  “二愣子。”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
  “把嘴闭上,哈喇子流也没用。”
  “这大车,够不够大?够不够你吹一年的?”
  “够!太够了!山河哥,你是真牛逼啊!”
  刘二愣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端著碗就往前凑,像是看见了亲爹一样:“我刚才就跟他们说你要干大事,他们还不信!这回服了吧!”
  “行了,往后稍稍,別蹭一身灰。”
  赵山河心情不错,没再多废话,大手一挥:
  “二嘎子!大壮!卸货!”
  “把那大傢伙抬下来,就在这儿通电!试试信號!”
  “好嘞!”
  二嘎子和大壮红光满面地跳下车,把那个印著“hitachi”的大纸箱子抬了下来,放在了磨盘上。
  这一动静,把全村人都招来了。
  “那是啥啊?这么大个箱子?”
  “看著像个柜子?那是玻璃的?”
  在一双双好奇、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二嘎子撕开了封条,扯掉了泡沫。
  那一抹深邃的黑色玻璃屏幕,露了出来。
  “接电!拉天线!”
  隨著赵山河一声令下,电线接通。
  “滋滋滋……”
  屏幕闪了两下雪花。
  紧接著,画面一跳,突然清晰!
  那是一个穿著鲜艷红西装的主持人,背景是湛蓝的天空。
  “轰——!!”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炸了!
  那种震撼,就像是在这群只见过灰白黑的人眼睛里,扔进了一颗彩色的炸弹。
  “妈呀!彩……彩色的?!”
  刘二愣子手里的饭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他根本顾不上捡,指著电视手指头都在哆嗦:
  “那是红的!真是红的!我看清了!”
  “活了!那里头的人是活的!”
  “哎呀我滴娘,这人的脸咋这么红润呢?比公社放电影那个黑脸强太多了!”
  “这是老大哥那边的电视吧?这得多少钱啊?”
  村民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生怕少看一眼这就没了。
  几个小孩想往前凑,被自家大人一把薅住衣领子拽回来:
  “別动!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那是金贵物件!”
  那种从心底里生出的敬畏,那种看著稀世珍宝的眼神,让站在一旁的二嘎子和大壮,腰杆子挺得比旗杆还直。
  他们享受这种目光。
  这是他们跟了赵山河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比这帮村里人高出了一截。
  赵山河站在磨盘旁边,看著这群被一台电视机彻底征服的乡亲。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著烟。
  这时候,人群裂开一条缝。
  林秀抱著妞妞,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身上还繫著围裙,显然是刚从灶台上下来。
  “当家的……这……这就是电视?”
  林秀看著那个发光的盒子,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有些愁苦的眼睛,此刻全是光彩。
  “嗯,以后给你和闺女看个响。”
  赵山河把菸头踩灭,转身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精致的大袋子。
  当著全村几百號人的面,他抖开那件鲜红如火的羽绒服。
  那顏色,比电视里的还要正,比过年的灯笼还要亮。
  “穿上。”
  赵山河直接把衣服披在林秀身上。
  这一刻,周围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瞬间从电视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林秀身上。
  那是嫉妒。
  赤裸裸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嫉妒。
  “那是鸭绒的吧?那是城里人才穿的啊!”
  “你看那个红,真艷啊……我要是能穿上一回,死都值了。”
  “林秀这命……咋就这么好呢?”
  听著周围女人们酸溜溜的议论声,林秀脸红得像块布,但身体却挺得笔直。
  她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风光过。
  “二嘎子。”
  赵山河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淡淡地吩咐道:
  “把那两箱哈尔滨红肠拆了,给大伙分分,一人一根,尝个鲜。”
  “好嘞!”
  二嘎子一声吆喝:“来来来!排队领红肠!省城带回来的!都有份!”
  一根根油汪汪、肉香四溢的红肠分发下去。
  村民们手里拿著肠,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那股浓郁的烟燻肉味儿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香得几个汉子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赵山河拉著穿著红羽绒服的林秀,刚走出两步,突然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群满嘴流油的乡亲。
  “这肠,香吗?”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问了一句。
  “香!太香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刘二愣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大喊,拼命点头。
  赵山河笑了,笑容里透著一股子野性和霸气。
  “香就记住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两辆满载的卡车,声音穿透了风雪,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根肠,只是个零嘴。”
  “从今往后,只要大傢伙听指挥,肯出力,別起那些不想乾的歪心思。”
  赵山河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渴望的脸:
  “我赵山河把话撂这儿。”
  “跟著我干,明年过年,我不光让你们看上彩电。”
  “我让咱们靠山屯家家户户的锅里,都能燉上肉,都能飘出油星子!”
  “听懂了吗?”
  短暂的死寂后。
  “听懂了!!”
  “跟著山河哥干!”
  “山河万岁!”
  吼声震天,比刚才看见彩电时还要响亮。
  赵山河没再废话,转身抱起妞妞,大步走向自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