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爆竹声中除旧岁,磨刀霍霍待春风
  大年三十,除夕夜。
  这一晚,靠山屯的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燉肉香。
  赵家大院门口,那两个脸盆大的红灯笼,把半条街的雪地都映得通红。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早都没动静了。但今年,赵家大院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屋里热得像蒸笼。炕上、地上、窗台上,甚至柜子边上,全挤满了人。
  大伙儿也不嫌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柜顶上那台14寸日立大彩电。
  屏幕里,姜昆正穿著中山装讲相声,那个叫《如此照相》的段子,把一屋子老少爷们逗得前仰后合。
  “哎呀妈呀!这彩电就是不一样!你看姜昆那脸,红扑扑的,跟真人在眼前似的!”
  刘二愣子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抓著一把赵家散的瓜子,一边磕一边感嘆,瓜子皮喷了一地。
  赵山河坐在炕梢,看著这满屋子的烟火气,没说话,只是笑著给大傢伙添茶倒水。
  ……
  后厨,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二嘎子和大壮正光著膀子,满头大汗地在那剁酸菜、切血肠。
  “哥!我看孙大拿他媳妇刚才也挤进来了!”
  二嘎子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
  “平时属她嘴最碎,老说咱坏话,今儿个看电视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我都想拿扫帚把她轰出去!”
  “轰啥?”
  赵山河叼著烟,正用筷子在大锅里挑一块燉得最烂乎的排骨:
  “让她看。不但让她看,待会儿饺子出锅,还得端一碗让她闻闻味儿。”
  赵山河把那块排骨捞出来,吹了吹热气,並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走到了后屋的狗窝旁。
  “给。”
  他把排骨扔给了趴在窝里的青龙。
  青龙的腿还打著板子,但这几天伙食太好,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它懒洋洋地叼住排骨,咔嚓一口咬碎骨头,吃得那叫一个香。
  旁边那条黑龙馋得直在那转圈,口水流得老长,刚想凑过来蹭一口。
  “吼——”
  青龙只是一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
  黑龙立马怂了,夹著尾巴缩回角落,那副委屈的小模样,逗得刚进屋的大壮直乐:
  “哥,你瞅这黑龙,在外头凶得跟狼似的,在青龙跟前就是个受气包。”
  赵山河笑了,又捞出一块实打实的瘦肉扔给黑龙,伸手揉了揉它乌黑鋥亮的脑门:
  “急啥?別跟它抢。”
  “青龙这条腿是替咱家断的,它是重伤员,这骨头是给它补身子的。”
  赵山河看著黑龙那双不服气的眼睛,语气里透著股子亲昵:
  “你也別觉得委屈。那一仗你也拼了命,哥心里有数。”
  “但这几天你先忍忍,让著点病號。等过了年,进了鹰嘴崖,那种钻洞的细活儿青龙干不了,全得指望你。到时候,头一份功劳是你的,哥天天给你开小灶!”
  黑龙似乎听懂了,呜咽了一声,叼起那块瘦肉,心满意足地趴在了一边。
  ……
  酒过三巡,夜深了。
  看热闹的村民们散去了,屋里只剩下自家兄弟。
  炕桌上残羹冷炙,酒瓶子倒了一地。
  二嘎子喝多了,抱著个空酒瓶子,红著眼睛看著赵山河:
  “哥,这次进山,我也跟你去!我枪法练出来了,我也能打!”
  旁边的林秀正在收拾桌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赵山河抿了一口酒,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
  “为啥啊?”二嘎子急了,“你嫌我笨?”
  “不是嫌你笨,是那地方你进不去。”
  赵山河放下酒碗,眼神冷冽:
  “鹰嘴崖那是绝地,除了老把头,没人敢往里钻。而且那只『王』是成了精的,人气儿一重,它早跑没影了。”
  “再说了。”
  赵山河指了指柜子上的彩电,又指了指林秀和妞妞:
  “咱家现在树大招风。彩电、年货、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些钱,多少双红眼病盯著呢。”
  “我进了山,家里得有老爷们镇著。你和大壮哪也別去,就给我守著村子,这任务,比进山更重。”
  二嘎子和大壮对视一眼,酒醒了一半。
  “哥你放心。”大壮闷声说道,“只要俺有一口气,谁也別想动嫂子一根手指头。”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年过完了,村里的懒汉还在炕头上睡大觉,赵家大院里却传来了惨叫声。
  “汪!汪汪!!”
  后院雪地里,黑龙正被折磨得怀疑狗生。
  赵山河挖了十几个曲折蜿蜒的雪洞,逼著黑龙往里钻。
  “进!”
  黑龙必须像泥鰍一样钻进去。这对於习惯了直来直去扑咬的它来说,太难受了。
  赵山河也不强迫它。
  他只是把准备好的红肠拿出来,当著黑龙的面,餵给旁边看热闹的青龙吃。
  这下黑龙受不了了。那哪是肉啊!那是尊严啊!
  它噌地一下跳起来,不用赵山河喊,自己一头扎进雪洞里,拼了命地往里钻。
  看著黑龙那条在雪洞外疯狂摇摆的黑尾巴,二嘎子蹲在一边,嗑著瓜子笑得肚子疼:
  “哥,这招太损了。这黑龙也就是碰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赵山河手里捏著那块红肠,嘴角微扬:
  “这就是熬鹰。不把它那股子傻劲儿熬没了,进了鹰嘴崖,它就是紫貂王的点心。”
  ……
  正月二十,春风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嘎子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又开始替赵山河著急:
  “哥,隔壁村的老李头前两天都进山套兔子了。你再不动弹,山里的货都被人打光了!”
  赵山河正坐在炕头上,帮青龙拆腿上的夹板。
  他头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急著投胎?”
  “去,端一盆雪进来。”
  赵山河抓起一把雪,用力一捏。雪鬆软湿润,虽然能成团,但不够硬。
  “看见了吗?”
  赵山河把雪球扔回盆里:
  “现在的雪,看著硬,下面是空的。你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条腿,拔都拔不出来。”
  他指了指窗外:
  “再等。等几场春风把雪面吹化,再等夜里的寒气把它冻实成。什么时候这雪变得跟铁板一样硬,那才是狩猎的好时候。”
  ……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清晨,赵山河推开房门,一脚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嘎吱。
  没有陷落。
  脚下的雪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踩在玻璃碴子上一样,稳稳地托住了他的体重。
  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光,整个世界仿佛被封进了一层水晶壳子里。
  “铁壳雪”,成了。
  “黑龙!青龙!”
  赵山河喊了一嗓子。
  两条狗从窝里窜了出来。青龙的腿已经彻底好了,黑龙则变得更加精瘦、沉默。
  半小时后,村口。
  二嘎子和大壮站在路边,看著全副武装的赵山河。
  赵山河背著双管猎枪,腰间別著一把崭新的精钢猎刀,脚下踩著一副特製的樺木滑雪板。
  他没有带任何多余的累赘,甚至连行军锅都没带,只在怀里揣了一袋肉乾和几个硬面餑餑。
  这才是顶级猎人的配置。快,准,狠。
  “哥,小心点。”
  二嘎子没再吵著要去,眼神里全是担忧。
  “看好家。”
  赵山河只说了三个字。
  林秀抱著妞妞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紧紧抿著嘴唇,眼神坚定地看著他。
  赵山河冲林秀点了点头,隨后双杖猛地一点。
  “走了!”
  嗖——!
  他在坚硬如铁的雪壳子上滑行起来,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离弦的箭,瞬间就甩开了身后的村庄。
  两条猎犬兴奋地在两侧狂奔,捲起一阵阵雪雾。
  一人,两犬,入深山。
  风在耳边呼啸。
  目標:鹰嘴崖。
  那只传说中的“黑珍珠”,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