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 章 憋屈
  梁家骏前脚一走,仓库里先是死静了一下。
  门外冷风顺著半开的门缝直往里灌,地上那串黑乎乎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拖到院里,扎眼得很。
  仓库里没一个人说话,眾人心里像是压了块带刺的生铁,扎得胸口发蒙。
  最先绷不住的是王大奎。
  他抬手在机身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铁壳子震得嗡嗡响,他气的破口大骂。
  “我他妈真是开了眼了!这请回来的是专家?这分明是请回来个祖宗!”
  “架子摆得比李局长都大,屁股还没坐热,谱先摆出二里地去。走路拿腔拿调,张嘴就是你们这不行那不行。只有洋东西好,人五人六的,还带个跟班在边上捧臭脚,跟旧社会的大爷一模一样,真他妈憋气!”
  这几句话一砸出来,仓库里那股憋著的火顿时全炸开了。
  “就是!我刚才在门口听得直反胃。张副厂长想跟他握手,他理都不理,还说什么洁癖。这哪里是洁癖,分明就是瞧不上咱们这帮修地球的!”
  “嫌这儿住的不行,吃的不行,还得专门给他找西餐师傅伺候著。吃口咱们的苞米麵窝头能要了他的命?车也得给他备著,还得五点起去市里接。这谱摆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全红星厂都欠他的!”
  “还礼拜!明天要是厂里著火了,他是不是还得先拜完他的洋神仙再救火?什么玩意呢!”
  “小王,明天你別去接他,太噁心了。我受不了这种人,咱们寧可自己索,也不伺候这祖宗!咱们红星厂几千口子人,没他梁家骏还能渴死?”
  小王愣在那,嘴唇动了动没敢吱声,下意识看向梁铁军。
  梁铁军沉著脸没说话,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任由烟雾在冷风里散开。
  “你们心里憋屈,我知道。我也憋屈。被人指著鼻子嫌弃,当成土包子看,这滋味儿不好受。但咱们得忍,必须得忍。”
  梁铁军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几个叫得最凶的骨干,声音沉得发硬。
  “李局长费了多大的劲,动用了多少关係,才给咱们红星厂抠出这么几台西德货?那是拿金子换回来的命根子!可现在呢?机器摆在这儿了,咱们这帮號称全县最硬的钳工、铣工,对著这几台铁疙瘩大眼瞪小眼,连个火都点不著。”
  “这就好比咱们面前摆著一座宝山,那是能让红星厂翻身的金山银山!可咱们手里没钥匙,摸不著门道。咱们现在就是守著宝山的叫花子,看著金子干流口水,最后只能空手而归。这种窝囊,比被人撞一跤、吐口痰还要丟人!”
  梁铁军环视一圈,语气愈发严厉。
  “咱们没本事,腰杆子就硬不起来。现在的红星厂就像个快断气的病人,这几台机器是救命药,梁家骏手里攥著药方子。咱们求人家救命,受点气,遭点白眼,那是活该!谁让咱们自个儿不爭气?”
  “可是……”
  王大奎想说点什么,被梁铁军一挥手拦住。
  “没有什么可是的。他说难听的话,侮辱咱们的话,你就当他狗日的在放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只要他说的是技术,是门道,哪怕是一个螺丝钉的拧法,你们也得给我死死记到脑子里。”
  “你们越早把这几台机器摸透,咱们就越早能自己挺起腰杆子生產。別忘记了,全厂几千口子人,几千张嘴,都眼巴巴看著这几台机器能不能吐出钱来呢!”
  大家沉默不语了,一个个攥著拳头,盯著地上的泥印子,粗重的呼吸声在仓库里此起彼伏。
  梁铁军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看了张大发一眼,抬手在老伙计肩上轻轻拍了拍。
  “老张,受委屈了。”
  张大发嘴角抽了抽,老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乾净,喉咙滚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
  “只要对厂子好……受点委屈,没什么。”
  梁铁军重重捏了捏老伙计的肩膀,隨后看向老陈。
  老陈闷闷地开了口:“梁厂长说得对。只要能学到东西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当年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梁铁军见大家不再言语,一个个梗著脖子憋著劲,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人群后头的小王。
  “小王,这几天你辛苦点,早点下班,早点睡。明天开始,五点准时去市里接他,路不好走,你开稳当点。我回头跟財务打招呼,这阵子额外给你批一笔奖金,权当是给你补觉的辛苦费了。这些天,就先委屈你了。”
  小王正弯腰在那儿瞅地上的泥印子,听见这话,身子利索地直起来,嘿嘿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厂长,瞧您说的,接个专家算啥委屈?我这岁数,正是火气旺睡不著的时候,早起俩钟头正好清清肺。再说了,市里那大酒店我也就路过瞅过一眼,这回跟著梁先生沾沾光,往后跟伙计们吹牛也有本钱不是?”
  小王一边答应著,一边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抹布,利索地往肩膀上一搭。
  他先把棉袄领子扯了扯,又把腰一挺,学著以前露天电影里看过的那种英国洋管家做派,衝著眾人弯了弯腰,故意拿腔拿调地问了一句:
  “你们瞅瞅,我这样像不像?”
  还没等旁边人接话,他自己先把手往前一伸,学得像模像样。
  “先生,这边请——”
  “地上滑,您慢著些。”
  “饭菜不合口,咱们再换;车里要是凉了,我给您垫棉被;路上要是顛著了,我再给您赔个不是——”
  说到这儿,他还故意衝著门口那边一偏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
  “请问梁先生,咱们是先去剧院啊,还是先去要我提您约见那位美丽的女士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仓库里那股一直压著的火气,顿时让他给抖散了。
  柱子第一个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王大奎也乐了,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滚犊子!”
  “你搁这儿演电影呢?”
  小王嘿嘿一乐,白抹布还搭在肩上,一点不嫌臊。
  “前几年露天电影放过,我记得可清楚了。”
  “那帮英国佬不都这么拿腔拿调的吗?我寻思著,后天我也去照著伺候伺候这位梁先生。”
  这一下,连梁铁军脸上的沉劲都鬆了,嘴角终於扯开一点笑。
  他抬手点了点小王。 “行。” “后天你就按这个劲头伺候他。”
  “我倒要看看,这位梁先生让你这么一伺候,还能不能继续拿强拿调。”
  仓库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连张大发站在旁边,脸上那股发沉的火气都散了一截。
  梁铁军笑完,脸色又慢慢收了回来,抬眼看著屋里这二十来號人。
  “笑归笑,气归气。”
  “后天人来了,谁都別给我乱。”
  “架子再大,那也是来吐门道的。”
  “咱们现在受的这点憋屈,都给我记著。”
  “后头谁真把东西学到手了,这口气才算没白受。”
  仓库里那二十来號人这回没再乱鬨鬨地接话,只是一个个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梁铁军看见大家情绪好了很多,点了点头,看向赵山河:“山河,你出来一下。”
  赵山河没说话,跟著他走出了仓库。
  外头风冷得刺骨,院里那串泥脚印横在那,黑得刺眼。
  梁铁军站住脚,回头压低了声音:“山河,我知道你这脾气。你在山里直来直去惯了,猛地撞上这种阴阳怪气的货色,心里肯定不习惯。刚才你那一肩膀撞过去,撞得是真解气。可万一真把他撞翻脸了,这后头又得生出多少折腾?”
  他往前凑了半步,把手重重搭在赵山河的肩膀上,语重心长。
  “这姓梁的是个属驴的,得顺著毛捋。你现在要是真把他给惹火了,他拍拍屁股回了香港,这几台拿重金换回来的洋机器,就真成了一堆废铁在那儿生锈。到时候李局长那边没交代,全厂几千號人跟著咱们喝西北风,所以山河,为了咱们厂几千口子人,我只能拜託你先忍这一遭。”
  赵山河站在风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抬眼看了看梁铁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梁铁军盯著他看了两秒,见他是真听进去了,才慢慢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