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9章 钢板
  车门砰地一声推开。
  赵山河踩著厚重的皮靴,踏在鬆软的黄土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身上那件翻领劳动布大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平整,连一点毛边都没有。
  人往那一站,和这满地碎砖烂瓦的废砖场,像是生生隔开了一层。
  刀疤脸原本还歪在椅子上拿大,可见到赵山河走下车的一瞬间,他后脊梁骨猛地一窜冷气,原本搂著女人的手不自觉地鬆开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招子最毒。
  眼前的赵山河,肩膀宽阔得像扇门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步子迈得极稳,重心压得很低,那是隨时能发力取人咽喉的走姿。
  最让他心惊的是赵山河那双手,虎口和指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抓枪桿子磨出来的。
  这回。
  点子扎手了。
  刀疤脸先反应过来,脸上掛出一抹乾笑,拎著撬棍往前走了两步:
  “赵厂长?来得够快啊——”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接越过他,像两把剔骨刀,直直钉进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梁先生。还活著吗?”
  角落里,梁家骏原本瘫在柱子边上,听见这声音,整个人猛地一抖,像是让针扎了一下,嘴里塞著的破布里顿时顶出一阵急促的呜呜声,眼泪混著汗往下掉,拼命扭著身子往前蹭。
  刀疤脸见赵山河压根没接他的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角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在这片地界横行惯了,什么时候让人这么晾著过?
  可瞅著赵山河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儿,他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咽,又往前凑了半步,嘿嘿笑著:
  “赵厂长,人在呢。好说,都好说——”
  赵山河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在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停了半秒:
  “你是谁?”
  刀疤脸被这一问,喉咙里梗了一下,隨即强撑著场面,单手叉腰,歪著脖子嘿嘿一笑:
  “我叫王利,这片地界儿混得久了,江湖上的朋友抬举,给我起了个諢名,叫刀疤。赵厂长叫我一声刀疤就行,咱也是讲规矩的人。”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火星子在黑夜里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冷硬的脸阴晴不定:
  “规矩?行,那按你的规矩,有什么要求?说明白,我赶时间。”
  刀疤脸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昨晚上赵山海在旁边一拱火,他心里不是没动过念头。
  梁家骏这號人,本来就不止两千块的价,既然后头还牵著个红星厂厂长,那自然能往上再咬一口。
  可这会儿面对面一照,刀疤脸那点刚鼓起来的贪心,立刻就散了。
  赵山河那双眼太冷了。
  不是虚张声势的冷,也不是拿身份压人的冷。
  是那种刀子磨好了,隨时能往人骨头缝里捅的冷。
  刀疤脸在外头滚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欺,什么人碰不得,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眼前这人,碰不得。
  至少,不能碰太过。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那股想往上抬价的心思,当场就让一阵凉意压下去了大半。
  他乾笑两声,搓了搓手:
  “赵厂长快人快语。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梁先生昨晚走错了屋,睡了我老婆,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咱也不多要,就按昨晚说好的,两千块辛苦费。只要钱到位,人您现在就领走,往后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您看咋样?”
  赵山河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哼了一声。
  下一秒,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站定以后,才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著刀疤脸,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烂泥。
  “一个靠著自家姘头设套捉姦、只会搞下三滥勾当的臭虫,居然还敢舔著脸向我要钱?像你这种只会躲在阴影里吃软饭的废物,也配在我面前谈江湖规矩?”
  赵山河吐出一口浓烟,那烟雾几乎喷到了刀疤脸的鼻尖上:
  “我红星厂出的每一分钱,都是工人们流大汗挣出来的。拿这些钱去餵你这种钻窑子的烂狗,我都嫌脏了那些大团结。你真当你在这城南荒地里圈个地,就能在这儿跟我装大爷了?”
  刀疤脸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根铁槓子被他攥得吱吱作响。
  他在这一带横行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那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横劲。
  可今天,当著这么多兄弟的面,赵山河三言两语,就把他那层地头蛇的皮扒了个乾净。
  按理说,眼前这点子越扎手,他越该忍。
  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章皮。
  赵山河这几句话,等於把他那点脸皮扔地上踩。
  那股本来已经压下去的忌惮,硬是让这口恶气顶开了,胸口那团火一下窜了上来。
  “赵山河,你別欺人太……”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麻猴已经先忍不住了。
  麻猴子本来就靠著刀疤脸吃饭,平日里在城南横著走惯了,刚才让赵山河这一套完全不把人搁在眼里的做派刺得心头火起,脑门子上的青筋跳得像活蛇。
  在他眼里,赵山河就算是个厂长,在这荒山野岭的旧瓦厂里,也不过就是个长得壮点儿的肥羊。
  “我操你妈!都到了这地方了还敢给老子装?你去死吧!”
  骂声还没落稳,麻猴子整个人已经扑到了赵山河跟前,手里的铁棍抡圆了,带著一股子恶风,死命朝著赵山河的太阳穴就砸了下去。
  这一下是奔著让人开瓢去的,狠辣到了极点。
  可在铁棍离赵山河脑袋还差两寸的瞬间,赵山河动了。
  他甚至连烟都没丟,只是在那间不容髮的剎那猛地一侧身,让开那势大力沉的一棍。
  紧接著,他的右手如虎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麻猴子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麻猴子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箍死死锁住,半寸都动弹不得,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栽,空门大露。
  赵山河眼神一厉,这几天心里的恶火,全顺著右手炸了出来。
  他左手猛地攥成铁拳,带起一阵急促的拳风,照著麻猴子那张扭曲的嘴门,狠狠砸了过去。
  砰。
  那是肉体被生生凿碎的闷响,沉重得让人牙根发酸。
  赵山河这一拳劲力极狠,麻猴子的门牙当场碎了一片,半个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满口的鲜红血水顺著嘴角噗地喷了出来。
  麻猴子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的蛇一样瘫软下来,烂泥似地堆在碎砖地上,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我操你妈!”
  “猴子被干废了!”
  “弄死这姓赵的!”
  仓库门口那帮混子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全炸了营,拎著傢伙就往外涌。
  可他们刚衝到一半,废砖瓦厂门口两辆车的车门也“砰砰砰”接连弹开。
  大壮第一个从副驾跳了下来,手里端著一把锯短了枪管的老五连发。
  紧跟著,大牛、二嘎子几个人也全下了车。
  这几个人落地以后,没一个废话的,呼啦一下全涌到了赵山河跟前。
  咔噠。咔噠。
  那是清脆的推弹上膛声,在死寂的废砖厂空地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手电光、铁槓子、黑洞洞的步枪口,一下全亮了出来,在车灯底下泛著吃人般的冷光。
  对面那几个刚要往前冲的混子,脚底下顿时像被钉住了一样,齐齐剎在原地。
  最前面那个拎菜刀的,刀尖离赵山河还有不到三米,却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盯著那几根顶上火的枪管,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硬是没敢再往前迈一小步,握刀的手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哆嗦。
  仓库门口一下安静得邪乎,只有风颳过破砖缝的呜咽声。
  地上的麻猴子这会儿还没死透,瘫在那儿嗬嗬地抽著冷气,每抽一下,嘴里的血沫子就顺著下巴往外滋。
  刀疤脸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
  他刚才还以为赵山河顶多带几个厂里的壮工过来撑场子,可现在这一眼看过去,他心里那点邪火,立刻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刀疤脸喉咙发乾,握著铁槓的手心也慢慢渗出了黏糊糊的汗。
  “都別动!”
  刀疤脸猛地抬手一压,冲自己那帮兄弟低吼了一声。
  那几个混子本来就让对面那几桿枪给镇住了,这会儿一听老大发话,立刻全僵在原地,甚至有人还悄悄把手里的傢伙往背后藏了藏。
  二嘎子这边也没撤火,只把肩上的土枪往上微微一正,枪口斜斜对著前面那几个人。
  刀疤脸看著那几根黑洞洞的枪口,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刚想梗著脖子把场子找回来:
  “赵厂长,场面搞这么大,不至於吧?我好言好语和你沟通,结果你一上来就把我兄弟废了,还带那么多枪。你这到底是红星厂的当家人,还是带头闹事的土匪……”
  他话还没说完,赵山河已经动了。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把刚才一直叼在嘴里的那根红梅隨手一吐,那截带著火星子的烟屁股啪嗒一声掉在碎砖地上,被他厚重的皮靴猛地一碾,瞬间化成了细碎的黑灰。
  “我就问一件事。”
  赵山河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沉闷得像是一场即將炸开的闷雷。
  他往前逼了半步,那一身的血腥气压得刀疤脸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铁槓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人,我今天要带走。”
  赵山河盯著刀疤脸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珠子,一字一顿:
  “你让,还是不让?”
  这句话平平实实落下来,废砖瓦厂门口却一下死寂得邪乎,连风声都像是被这股子杀气给生生掐断了。
  二嘎子和大壮往前跨了一步,手里顶了火的枪口往上抬了半寸,黑洞洞的眼儿直勾勾锁住了刀疤脸的脑门。
  刀疤脸眼皮直跳,心口那股火和凉意一起往上顶。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真一句“不让”吐出来,今天这废砖瓦厂门口,保准得成停尸房。
  可让他就这么当著兄弟的面缩头,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候。
  仓库阴影里,一个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哥,別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