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8章 不能再死人
  吉普车猛地衝上土路,四个轮胎在冰壳子上发力一挠,刺耳的摩擦声还没落下,整台车就如同一头髮了疯的钢铁巨兽,咆哮著撞进了漫天雪幕。
  建民两只手死死攥著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炸了起来,他把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底。
  车身在结了冰的土路上狂飆,顛簸得像是要散了架,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捲起半人高的泥雪。
  后座上,李宝田整个人几乎都压在老许身上。
  那只按著伤口的手一刻都不敢松,指缝里全是血。
  大牛托著老许的脑袋,声音都在发抖:
  “老许,別睡了!”
  “你给我睁著眼,听见没有?!山河哥已经过来了!”
  听到这话,老许眼皮半耷拉著,嘴唇发青,喉咙里滚了两下,才勉强挤出一句:
  “……山河哥。”
  赵山河侧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他。
  老许眼神已经有些散了,嘴唇哆嗦著又往外挤:
  “你来了……”
  “我娘……就拜託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牛眼圈一下就红了。
  赵山河脸色却猛地一沉,张嘴就骂:
  “放你娘的屁!”
  “想撂担子是不是?!”
  “人还没咽气,你就先给我交代后事了?!”
  他那声音又凶又冲,像是要把老许那口往下坠的气硬生生拽回来。
  “老许,我告诉你——”
  “今天你死不了。”
  老许让这一顿骂顶得喉咙一堵,原本快散掉的眼神都跟著晃了一下。
  赵山河盯著他,语气咬得死死的:
  “你他妈才多大?”
  “老婆都没娶,还想现在蹬腿?”
  “哥几个连你喜酒都没喝上,你就想赖帐?”
  “你欠我们的酒,欠我们的席,都还没还清!”
  “把眼给我睁著!”
  “听见没有?!”
  老许眼皮抖了两下,竟真又勉强睁开了一点,嘴唇哆嗦著,含糊应了一声:
  “……听见了。”
  大牛眼圈通红,托著老许脑袋的手却更稳了些,嘴里不住地念叨:
  “对,许哥,你听见了就行。”
  “你別睡,到了医院就好了。”
  前排,大壮靠在副驾上,左肩那片棉袄早就让血浸透了。
  车一顛,他脸色就白一分,可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过了半晌,他才哑著嗓子开口:“山河哥。这事怪我。是我大意了,没搜乾净,让刀疤脸钻了空子……老许这一枪,还有我这一下,都是我失手。这帐……算在我头上。”
  车里静了一瞬,只剩发动机的咆哮和老许压不住的粗喘。
  赵山河看著前头那片翻滚的雪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少他妈往自己头上全揽。”
  赵山河声音发冷,却透著股子如山的稳当:“我知道你尽力了。先把伤养好,回头我们一起宰了那狗日的。”
  大壮死死咬著牙,眼眶发热,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建民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雪地里狂暴地甩开尾巴,嘶吼著冲向那片惨白的灯火,声音都变了调:“到了!山河哥!到了!!”
  吉普车尖叫著横在县医院急诊门口,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已经一把推开了车门,衝著台阶上的值班室咆哮出声:“医生!医生!!救人!!”
  ……
  吉普车尖叫著横在市医院急诊门口,车还没停稳,赵山河已经一把推开车门,衝著那片惨白的灯火厉声吼道:
  “医生!医生!!救人!!”
  深夜的急诊门口本来就乱,值班护士刚抬头,就看见车门里一片血。
  后座上一个半死不活,肩膀那块血都把棉袄泡透了。
  旁边还压著两个满手是血的人。前排副驾上那个也中了一枪,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后备箱里还有个蜷著不动的。
  那护士脸色当场就变了,扯著嗓子就喊:“快!担架!快推担架过来!”
  “急诊外科!快来人!有枪伤!”
  这一嗓子像把整层楼都劈醒了。值班医生带著两个护士几乎是跑著衝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得哗啦乱响。
  “哪个伤更重?!”
  医生刚吼出这一句,赵山河已经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后座这个。”
  “快!”
  大牛和李宝田几乎是扑著把老许往担架上送。
  李宝田那只按著伤口的手一路都没敢松,血顺著手背往下滴,落了担架边一条血线。
  医生掀开那片被血浸透的棉袄,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伤口还在冒血,快推进去!准备清创,先止血!通知外科值班!”
  老许被人一抬上担架,整个人像只剩最后一口气,脑袋往旁边一偏,眼皮又往下滑。
  “老许!” 大牛心里一慌,跟著往前扑了一步。
  赵山河一把按住担架边沿,低声却发狠地喝了一句:“睁眼!”
  老许眼皮狠狠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半口带血的气,竟真又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医生一边推著担架往里冲,一边头也不回地喊:“家属別堵门!让开!快!”
  几个人一路跟著衝进急诊,白炽灯照得满地血都发亮。
  担架轮子磕过门槛,咣当一声,老许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抢救室门口几个护士早已经准备好了,门一拉开,里头惨白的灯一下照了出来。
  “推进去!”
  “剪开衣服!”
  “血压呢?快测!”
  “准备止血钳!”
  一连串命令劈头盖脸砸下来,门里门外瞬间乱成一团。
  赵山河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著担架推进去,直到老许那张白得发青的脸彻底消失在门后,喉结才狠狠滚了一下。
  抢救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外头一下静了半截。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旁边一个护士已经皱著眉看向大壮左肩那片湿透的棉袄,声音发急:“你也是伤员?!”
  大壮身子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哑著嗓子刚想说“没事”,话还没出口,赵山河已经猛地偏过头,一个眼神就把大壮后半截话给钉死在了嗓子眼里。
  赵山河盯著大壮那条已经红得发黑的袖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声音又硬又沉:“先给他把血按住!这小子骨头硬,別让他在这儿给我硬撑,快点!”
  那护士不敢耽搁,赶紧招呼另外一个人:“快,先把这个也扶过去!”
  “还有一个呢?”
  话音刚落,后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几个人一回头,才想起后备箱里还塞著个赵山海。
  建民过去一把掀开后备箱,血腥气混著冷风一下扑了出来。
  赵山海蜷在里面,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腰上那片血早干一层湿一层,人已经半昏过去,只剩一点发颤的喘气声。
  那护士看了一眼,眉头一下皱紧了:“这个也中枪了?”
  赵山河扫了后备箱里那团烂肉一眼,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这是犯罪嫌疑人,就是他开的枪,给他止血不要让他死了。”
  护士一听这口气,心里都跟著一紧,也不敢多问,赶紧招呼人去抬。
  赵山海让人一碰,喉咙里顿时挤出一声走了调的惨哼,眼皮颤了两下,像是想醒,又根本睁不开。
  大牛站在抢救室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却一直死死盯著那扇门。
  建民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汗,靠在墙边喘了两口粗气,这才觉得两条腿都软得有点打飘。
  李宝田满手都是血,直到这会儿才敢缓缓鬆开手。
  手心一离开,才发现整只手都已经麻了,指关节僵得不像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些发黑髮亮的血,喉咙滚了一下,张嘴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山河哥!”
  二嘎子裹著一身雪,气都没喘匀,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头髮和眉毛上全是白霜,鼻尖冻得通红,衝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抢救室,又扫过走廊里这一身一脸的血,脸色当场就变了,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
  赵山河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
  “回头再说。”
  “梁厂长来了没有?”
  二嘎子喉结滚了一下,赶紧点头:
  “来了。”
  “就在——”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几个人下意识一偏头。
  只见梁铁军正站在那头。
  他身上那件大衣扣子都没扣齐,头髮也乱了,像是一路赶过来,整个人都被风雪吹透了。
  可最扎眼的,还是他的脸。灰得发白,眼里全是血丝,全靠骨头架子硬撑著。
  他走过来时,目光先落在抢救室那扇门上,停了两息,才又一点点移到大壮、李宝田、大牛几个人脸上。
  看见这一身一脸的血,他嘴角抽了一下,喉结狠狠滚了滚,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走廊里的风像是忽然都轻了些。
  赵山河站在原地,看著梁厂长,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梁厂长。”
  梁铁军抬起眼,声音发哑:“人……推进去了?”
  赵山河点了下头。
  梁铁军眼皮一垂,像是终於把那口吊著的气稍微往下压了压,可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他看著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过了半晌,才哑著嗓子挤出一句:“……人得救回来。红星厂现在……不能再死人了。”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
  赵山河听到这话,猛的抬头看向他,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
  抢救室门口那盏灯还亮著,照得每个人脸色都白得发青。
  梁铁军站在那儿,背却像一下比刚才更佝了几分。
  “梁家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