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 章 喜事
  赵家这天一大早就闹腾开了。
  天还没亮透,院里升起两股烟,一股是灶房大锅冒出的水汽,一股是几个老烟枪蹲在墙根吧嗒出的浊雾。
  门楣上新糊的红纸带著股刺鼻的浆糊味,歪歪斜斜贴著,被风一吹,边角哗啦啦直抖。
  院子中间拼了两张破桌子,底下垫著碎砖头。
  桌上扔著几副油腻的扑克牌,烟屁股、瓜子皮、花生壳撒得到处都是。
  赵赖子今天显然下了血本。
  他洗了头,抹了半罐子头油,那几根稀疏发黄的头髮全服帖地粘在头皮上,油得能照见人影。
  身上套著件不知打哪儿借来的深蓝中山装,袖子短了半截,扣子死死繫到脖颈,把他勒得像根刚灌满水的肥肠。
  胸口別著朵皱巴巴的大红花,跟他那张黄瘦老脸凑在一块儿,说不出的滑稽。
  可赵赖子得意得很。
  他正踩著木墩子,手里攥著把小木梳,对著窗玻璃的反光一下下刮著头皮。
  刮两下,还得咧开嘴端详端详,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自己这副新郎官的做派。
  “嘖嘖。”
  旁边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汉子叼著烟,边洗牌边眯眼笑。
  这人是村里的王麻杆,三角眼里一看就没装过正经东西。
  他吐了口烟,冲赵赖子挤眉弄眼:
  “赖子,你小子行啊。前两年俺们还寻思,你这辈子怕是得打光棍,谁能想到,你还真討上媳妇了。”
  旁边一个矮胖子把牌一拍,嘿嘿笑出声:
  “那可不是一般媳妇。听人说,还是个准大学生呢。”
  王麻杆眼睛更亮了,声音压得黏糊糊的:
  “大学生不大学生的先不说。我前阵子可听说,这小姑娘一开始听说要嫁你,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没上吊。怎么著,这才几天工夫,就突然想通了?”
  他把牌往桌上一甩,笑得一脸淫邪:
  “赖子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使了啥见不得人的手段,把这小凤凰给驯服了?”
  桌边几个人哄地笑开了。
  赵赖子一听,嘴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烟燻火燎的黄牙:
  “放你娘的屁。什么叫驯服?那是人家自己想明白了。”
  他把梳子往怀里一塞,挺了挺胸口那朵红花,越说越来劲:
  “以前那是没见识,心气高,真当自己念了几天书就是天上飞的凤凰了。现在她看明白了,知道跟著老子有肉吃,有热炕头睡,她还能不点头?”
  赵赖子得意得快飘起来了,用力拍著胸脯:
  “说白了,她知道我赵赖子有本事。跟了我,往后吃香喝辣,跟別人?喝西北风去吧!”
  矮胖子往前探了探脑袋,眼里冒著贼光:
  “赖子哥,那姑娘真有那么水灵?我可听说她脸白得跟豆腐似的,村里后生隔老远看一眼,腿肚子都发软。”
  黑瘦汉子也跟著吞口水:
  “瘦是瘦点,可那身条不差。越是这种念过书的,收拾起来才带劲。”
  王麻杆咂吧了一下嘴,朝正屋那边瞟了一眼,眼角都吊起来了:
  “赖子哥,俺们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学生媳妇长啥样呢。今儿让俺们也长长见识?看看嫂子去?”
  赵赖子非但没恼,反倒被吹得骨头都轻了几两。他大手一挥,豪气得不行:
  “看!今儿谁来都能看!等晚上一进洞房,你们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老子高兴!”
  院里顿时炸开一阵更大的鬨笑。
  “赖子哥敞亮!”
  “俺们可等著看大学生洞房啥味儿了!”
  一群人越说越下流,烟味酒气混著脏烂话,把整个院子熏得发臭。
  门帘一掀,李翠花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她今天也下了功夫拾掇,头髮抹得油光水滑,耳朵上掛著对旧铜坠子。
  身上套著褪色的紫袄,罩著簇新的碎花马甲,整个人像只刚从鸡窝里扑腾出来的老母鸡,胸脯挺得老高。
  “哎哟赖子啊,你看看你。今天这一打扮,可真像个城里干部了!”
  赵赖子腰板挺得更直了:
  “婶子你就別臊我了,我就是隨便收拾收拾。”
  李翠花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乱颤:
  “这还叫隨便?这已经是顶顶体面了!俺家小玉跟了你,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赵山林被人半搀半扶地弄了出来。
  他换了件灰蓝色的新棉袄,虽然还是瘫坏了半边的鬼样子,可眼里闪著阴毒的光。
  他半靠在门框边,阴惻惻地笑了笑:
  “那是当然。咱妈一开口,她敢不听?老赵家把她养这么大,不是让她白吃白喝的。”
  “养了这么多年,总得回回本吧。”
  这话一出口,桌边几个人先是一愣,紧接著全都笑了,笑得又脏又响。
  李翠花也不觉得难听,反倒一脸得意,接了下去:“老三这话糙是糙了点,可理不糙。”
  “姑娘家养大了,不就是出门顶事的?”
  “我家小玉命好,碰上赖子这样的男人,那是她的幸运!”
  赵山林坐在门边,阴惻惻地盯著赵赖子带过来的那点彩礼,嘴角一咧,话里带了鉤子:“那是,赖子哥才是自家人。不比那个姓赵的白眼狼,翅膀硬了就想飞,不仅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反过头还想咬死家里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痰,眼神里全是怨毒:“咱们老赵家养活他这么大,还不如养活一条狗!幸亏咱家还有小玉能换个像样的女婿回来,不然这日子真叫那丧门星给毁乾净了。”
  李翠花脸上的笑顿时沉了半截,啐了一口:“老三!今天这大喜日子,提那个丧门星干什么?”
  “平白叫人噁心!”
  赵赖子见状,赶紧换上一副好女婿嘴脸,往前凑了凑:“婶子你別生气。”
  “今儿这不是大喜日子吗?咱们不提那个晦气东西。”
  他说著摸了摸胸口那朵红花,咧嘴笑:“等我把小玉娶进门,这日子就算真正过起来了。”
  “往后我就是老赵家的人。”
  “谁再敢给婶子你找不痛快,我第一个不答应!”
  “哪天赵山河那王八蛋真敢回来,我替你们收拾他!”
  李翠花一听,脸上的阴气立刻又散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就知道,赖子你是个顶门立户的男人!”
  “我家以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赵山林也在旁边附和:“赖子哥这话我爱听。”
  “往后我老赵家,还得靠赖子哥撑门面。”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
  烟味、酒气、口水、鬨笑搅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熏得发浑。
  院墙角那几只装酒的空瓶子在风里滚了滚,咣当地撞在一起,又立刻被更大的笑声压了下去。
  而正屋那扇关著的门后,一点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