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1章 吃饭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浮著一层发灰的冷气。
  林秀起得早,先去灶屋淘了米,准备熬锅热粥。
  火刚生起来,锅里的水才咕嘟了两声,她又顺手切了点咸菜,想著等赵山河起来,好让他先垫两口。
  可等她从灶屋出来,一抬眼,脚步就顿住了。
  赵山河正坐在堂屋门口那张旧靠椅上。
  身上披著件黑棉袄,低著头,不知道坐了多久。
  旁边小桌上,菸头堆了满满一层,菸灰缸早就压不住了,桌面上、地上都零零碎碎落著菸灰。
  林秀看著那一桌菸头,心里猛地一揪。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也跟著低了下来:“山河。”
  “你一晚上没睡?”
  赵山河抬了下眼,眼底有点发红,声音也哑:“没怎么睡。”
  林秀听得心里更不是滋味,皱著眉就在他跟前站住了:“那怎么行。”
  “一晚上不睡,还抽这么多烟,身体怎么扛得住?”
  “你坐著別动,我现在就去把粥熬上,再给你臥两个鸡蛋,你先吃一口,吃完回屋睡一会儿。”
  赵山河摇了摇头:“我不怎么饿。”
  林秀一听就有点急了,可看著他那副样子,到底没捨得冲,只是放轻了语气:“不饿也得吃。”
  “你昨儿折腾了一天,后半夜又没合眼,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都熬不住。”
  “天大的事,也得先顾身子。”
  她说著,把手轻轻放到赵山河肩膀上,声音更柔了些:“山河,听我的。”
  “先吃点东西,吃了去炕上眯一会儿。”
  赵山河没立刻接话。
  他低著头,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著手指了,才像回过神似的,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林秀看著他,心口发紧,也没再催,只在旁边那张小板凳上坐下,陪著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山河,你心里有事对吧。”
  赵山河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著一点冷意,把他额前碎发轻轻吹动了动。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开口:“秀儿。”
  “我不想当这个厂长了。”
  林秀一下愣住了。
  她看著赵山河,轻声问了一句:
  “是因为家里这摊事?”
  赵山河低著头,半响才开口:
  “不止。”
  “我这趟去厂里,很糟心。”
  “事情一件接一件,没一件顺的。”
  “大壮、建民这些跟著我的兄弟,也多多少少都掛了彩。”
  “我前脚刚走,后脚家里也让人闯了门。”
  “你和孩子在家里担惊受怕,差点让人拿枪顶到脸上。”
  “我在外头拼这个位置,拼来拼去,兄弟护不住,家里也护不住。”
  他说到这儿,手指在菸灰缸边上狠狠碾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秀儿,我现在一想这个,心里就发堵。”
  “你说我还当著这个破厂长,有什么意义?”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晨风吹过门口,带著一点发凉的湿气,把桌上那层菸灰吹得轻轻动了动。
  林秀没立刻接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赵山河掌心里。
  赵山河手上一片冰凉,指节却绷得很紧。
  林秀一点点把他的手握住,声音放得很轻:
  “山河。”
  “你要是真不想当,那就不当了。
  “我不想你当什么官。”
  “我就想你平平安安的。”
  “咱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你要是真觉得这位置压得你喘不过气,那咱们就不撑了。”
  “回村也好,去別处也好,只要跟著你,我心里就踏实。”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山河还是没说话,只低著头坐著,掌心冰凉,手背上的筋却一根根绷著。
  过了半晌,他才把林秀的手反握住,声音发哑:
  “你越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折腾这一圈,本来是想让你和孩子过得更好些。”
  “结果到头来,倒要你们给我担惊受怕。”
  他说到这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秀儿。”
  “你昨儿要真出点什么,我可怎么办呢。”
  林秀手指轻轻收了收,低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山河,咱不想那些还没发生的。”
  “你人在,我和妞妞就在。”
  “这就够了。”
  她说完,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另一只手也覆到了赵山河手背上,像是想把他那股一直绷著的劲一点点捂热。
  院子里安静得很。
  灶屋那边,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咕嘟咕嘟顶著锅盖,白汽一阵一阵往外冒。
  赵山河低著头,半晌没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才轻声道:“先吃饭吧。”
  “吃完好好睡一觉,再想事情。”
  赵山河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林秀见他肯应,心里总算鬆了一点,起身就往灶屋去。
  锅早开透了。 她掀开锅盖,白汽一下扑了满脸,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锅里的米已经煮开了花,粥水翻滚著,带著股热腾腾的米香。
  林秀拿勺子搅了两下,又赶紧把早切好的咸菜装了一小碟,想了想,还是打了两个鸡蛋下去。
  蛋液一散开,锅里立刻浮起一层细嫩的蛋花。
  灶屋外头很安静。 安静得只听得见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还有偶尔一两声柴火爆开的脆响。
  林秀盛了满满一大碗粥,又把咸菜和鸡蛋一併端出去,放到堂屋门口那张小桌上,低声道:“快吃吧,趁热。”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碗端了起来。
  粥很烫。 热气直往脸上扑。
  他却像是半点不觉得烫,端起来就大口喝了一口。
  热粥一下顺著喉咙滚下去,烫得胃里都跟著缩了一下。
  林秀坐在旁边,看著他吃,没出声。
  赵山河也没说话。 他就低著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没一会儿,一大碗粥就下去了大半。
  林秀看得心里更酸。
  她轻声道:“慢点,锅里还有。”
  赵山河“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他把碗里最后两口粥喝乾净,连咸菜都吃得乾乾净净,放下碗的时候,额头已经让热气熏出了一层薄汗。
  林秀看著空了的碗,刚想伸手去接,赵山河却先自己把碗往前推了推,哑著嗓子说了一句:“再来一碗。”
  林秀怔了一下,隨即连忙应道:“哎,我这就去盛。”
  她起身进了灶屋,脚步都比刚才快了点。
  锅里的粥还热著,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林秀又盛了一大碗,这回顺手多夹了点咸菜,还把锅里那两个蛋一併捞了出来,放进碗边。
  等她再端出来时,赵山河还坐在那儿,背脊依旧微微绷著,可整个人比刚才总算多了点活气。
  他接过碗,又是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这回吃得比刚才还快。
  热粥下肚,鸡蛋咬开,蛋黄的香味混著米香一块漫开,空了一夜的肚子总算有了点著落。
  院子里天色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门口那层灰白的晨雾,慢慢散开了些,院墙根下的雪让天光一照,泛著冷冷的白。
  赵山河低著头,把第二碗也吃了个乾净。
  放下碗时,他才像终於缓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嘴,声音还是哑,却比刚才稳了些:“行了。”
  林秀看著那两个空碗,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总算又落下去一点。
  她刚想说“那你进屋睡会儿”,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篤、篤。”
  紧跟著,外头有人压著嗓子喊了一声:“赵!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