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 章 拒绝
  赵山河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摸出烟,低头点著了,闷闷抽了一口。
  一张完整的壮年东北虎皮。
  这几个字,分量太重了。
  东北虎,本就是东北山林里最凶猛的捕食者。
  就算是普通壮年的公虎,体重一般也在三百斤上下。
  到这个分量,已经足够让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心里发沉了。
  因为这种东西,平常盯上的不是马鹿,就是野猪那种大货,真要饿急了,甚至连棕熊都敢狩猎。
  而伊万诺夫要的,则更为恐怖。
  一只体长两米往上、骨架真正撑开的东北虎,体重轻轻鬆鬆就能压过四百斤,真要再凶一点、再壮一点,五百斤也不是没可能。
  到了这个级別,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货了。
  那是真正的庞然巨兽,是真正意义上的山王。
  赵山河沉默了两息,才抬起眼,看著伊万诺夫,声音都低了几分:“伊万。”
  “你是在跟我说笑吗?”
  伊万诺夫看著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点了点头。
  “赵,我是认真的。”
  “这种东西,难度越高,价也越高。”
  赵山河听完,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冷意。“伊万,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
  “东北虎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鬼精鬼精的。”
  “在东北老林子里,它来无影,去无踪,轻易不露面。”
  “真等人看见它的时候,很多时候,它早就已经摸到你跟前了。”
  “偏偏你那个客户还是个神经病。”
  “他要的是一张完整的皮,伤口还不能大。”
  “这就意味著,霰弹那种近了就能把东西轰烂的打法,根本不能用。”
  “说白了,你就是要我等它扑起来的时候,扣动扳机,用你这把七点六二的枪,一枪把它放倒。”
  “可问题就在这儿——”
  “万一那一枪没把它打死,让它带著那股凶性扑到跟前来……”
  赵山河冷冷看著伊万诺夫。 “那我一百条命都不够用。”
  伊万诺夫盯著他,灰蓝色的眼睛闪了两下,忽然往前凑了凑。 “那就別让它扑到你跟前。”
  “赵,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猎人。”
  “在它发现你之前,先杀了它。”
  “用我给你的枪。”
  屋里静了两息。
  赵山河没接这句。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枪是好枪。
  沉,稳,压手。
  真要进山,这东西確实够资格碰大货。
  可赵山河只看了几眼,就把枪和那块表一块儿放回了桌上。
  “秀儿。” 里屋那边应了一声:“哎。”
  赵山河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把刚才那些东西拿出来,还给伊万。”
  屋里一下静了。
  连伊万诺夫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林秀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著那几个小铁盒和那只发条玩具,一听这话,脚步也顿了顿。
  她先看了赵山河一眼,又看了看伊万诺夫,没多问,只是走过来,把刚收进去的东西一样样放回桌上。
  伊万诺夫这下是真急了:“赵,你这是干什么?”
  赵山河抬起眼,声音平得发冷:“干什么?”
  “伊万,你这次来,带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干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我赵山河这条命,还没贱到让几样洋货就买走。”
  “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著,你让我为了一个红星机械厂,进二月的深山去跟山王搏命——”
  “这买卖,我不做。”
  伊万诺夫面色一下就变了。
  “赵,你误会了!”
  他连手都抬了起来,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急色一下全冒了出来:“这些东西,不是买你的命!”
  “是我们是朋友!”
  “是你之前帮过我,我记在心里,所以我来见你,不能空著手!”
  他说到这儿,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洋糖、护肤膏、玩具和表,语气都比刚才快了几分:“这些,是感谢,是心意!”
  “跟东北虎那单生意,没有关係!”
  “赵,我伊万诺夫再会做买卖,也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挣钱,就把朋友往死路上推的人!”
  “我今天敢跟你开这个口,不是因为我心黑。”
  “是因为我真的信你。”
  “我信你的本事。”
  “我信这件事,別人不行,你行。”
  “要是换別人,我连这话都不会说!”
  赵山河盯著他,眼神一点没松。
  “有没有关係,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今天把这些东西摆到我面前,又把那张虎皮的价码开出来了。”
  “那这些东西,我就不能收。”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发冷:“伊万,我不占这个便宜。”
  “你要是把这些东西收回去,我们还是朋友。不然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伊万诺夫盯著他看了两息,最后还是嘆了口气,抬手搓了把脸。 “赵。”
  “你可真是块石头。”
  他说著,把那把枪和那块手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嘴里还低低嘟囔了一句:“好东西送到你手里,你都能给我退回来,真是……”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抬起头,看著桌上那堆零嘴、护肤膏和那只发条小熊,又忍不住摊了摊手:“行,枪和表,我收回去。”
  “可这些东西,我拿回去干什么?”
  他抬手点了点那几盒洋糖、巧克力,又点了点那两个小铁盒和发条小熊,语气里都带了点无奈:“这些吃的,我也不爱吃。”
  “护肤品我拿回去,我家那个也用不上。”
  “玩具我留著干什么?我又不能自己拧著玩。”
  说到这儿,伊万诺夫抬眼看了看林秀,语气倒认真了几分:“你老婆用这个,才合適。”
  “孩子拿这个玩,才像样。”
  “赵,你上次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
  “我总得报答你。”
  “你要是连这点小礼物都不肯收,那就太不给朋友面子了。”
  赵山河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这些小东西留下。”
  伊万诺夫一听这话,脸上的阴云顿时散了,立刻咧嘴笑了起来,抬手就在桌上拍了一下:“这就对了!”
  “赵,我们是朋友!”
  他说到这儿,鼻子忽然一抽,像是闻见了什么,眼珠子一亮,转头就往灶屋那边看 “对了,赵,你这儿有酒吗?”
  “我喜欢喝你们中国那个酒,红星二锅头,辣得够劲,一口下去,胃里都像点了火。”
  “孙那个老傢伙太小气了!”
  “我就多喝了一小口,他脸都变了,转手就把酒瓶藏起来,跟藏金子一样。”
  林秀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没忍住又抿嘴笑了一下。
  赵山河嘴角也轻轻扯了扯:“有。”
  “你坐著。”
  他转头看了林秀一眼:“秀儿,把酒拿来,再切点下酒菜。”
  林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屋。
  没一会儿,一瓶酒就摆上了桌,连著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切好的熟肉。
  伊万诺夫一看那酒瓶,眼睛都亮了,伸手就给自己和赵山河各倒了一碗。
  酒一入口,他立刻长长哈了口气,整张脸都舒展开了:“对,对,就是这个味!”
  “赵,我跟你说,你们中国別的不一定比我们强,酒是真厉害。”
  “孙那老傢伙,肉倒是肯给我吃,酒却防我防得跟防狼一样。”
  赵山河端起碗,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淡淡道:“他那是怕你喝高了,嘴上没把门的。”
  伊万诺夫一听,顿时乐了:“我嘴上没把门,可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两个人一边喝,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扯著。
  前头那股差点翻脸的紧劲,倒也一点点鬆了下去。
  酒过两碗,伊万诺夫鼻头更红了些,话也碎了些,可也知道分寸,没再提东北虎那单,只顺嘴说了些边上的买卖、苏联那边的天气,还有老孙头那间地窨子里酒味和羊膻味混在一块的怪味。
  等到外头天色彻底亮透,他这才慢慢起了身。
  那把枪和那块表,被他重新收进包里,围巾也胡乱缠回了脖子上。
  临到门口时,伊万诺夫又回过头,看著赵山河,灰蓝色的眼睛里酒意未退,可神色却比刚才正了几分。
  “行,赵。”
  “今天这酒,我喝得痛快。”
  “买卖你不做,我不逼你。”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可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
  “隨时来找我。”
  “路子,我给你留著。”
  赵山河站在门口,看著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伊万诺夫咧嘴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拎著包,踩著院子里发硬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院门重新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