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 章 胁迫
  別里科夫根本没理他。
  枪口依旧稳稳顶著伊万诺夫,眼神却越过他肩膀,一点一点扫过后头那片雪地、黑林子和远处起伏的土坡。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著雪末子在地上打旋。屋外除了伊万诺夫,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放鬆。
  过了好一会儿,別里科夫才阴著脸开口,声音发哑:
  “少给我开玩笑了,伊万诺夫。你不是傻瓜,我也不是傻瓜。你心里很清楚,我一出来,第一个想做的,就是把你的皮给拔下来。”
  他顿了一下,食指往扳机上又压了半分。
  “这种时候,你居然敢主动上门。你下一句话要是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覆——”
  “我现在就开枪。”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死死盯著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像在看一个已经踩进套里的死人。
  伊万诺夫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笑更难看了,勉强扯著嘴角道:
  “別里科夫,我是来缓解我们之间的矛盾的。我们之间,其实有点小误会——”
  “小误会?”
  別里科夫脸上的横肉一下绷紧,下一秒直接骂了出来:
  “我去你妈的!”
  “你给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递话,要他在里面把我们几个灭口,也是小误会?!”
  伊万诺夫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那点硬挤出来的笑意彻底掛不住了,灰蓝色的眼睛也阴了下去。
  “那个王八蛋……连这个都跟你们说了?”
  “说了!”
  尼古拉一下炸了,眼睛都红了,指著伊万诺夫就骂:
  “那婊子一样的杂种,谁给钱就替谁做事!他先拿了你的钱,后面又来找我们,说想活命也行——拿三倍的钱出来!少一个子儿,我们几个就都得死在里面!”
  越说越急,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伊万诺夫!就因为你这个王八蛋,我们把所有积蓄都掏空了!能卖的卖,能押的押,连最后那点保命的钱都扔进去了,才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
  格拉西莫夫也咬著牙,脸色狰狞得厉害。
  “你一句误会,就想把这几年抹过去?”
  他往前顶了半步,眼里满是恨意。
  “你今天死定了。不只是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会一个个去找。你老婆也好,你老娘也好——”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
  “还有你那个儿子,我都会记著。”
  这句话一落,雪地里的伊万诺夫脸色终於彻底冷了下来,他盯著格拉西莫夫,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虚偽的笑容瞬间散了个乾净,只剩下一片厚重的死气。
  “格拉西莫夫,我要是你就绝不会把我的家人牵扯进来。”
  伊万诺夫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长的冰锥,顺著风雪直接扎进了屋里几个人的耳朵。
  格拉西莫夫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前一跨,手里的短猎枪张狂地晃了晃,嗓门一下拔高,带著浓浓的嘲讽:
  “怎么了?害怕了?你这头只敢躲在暗处算计人的肥猪,现在也知道提『家人』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尼古拉,笑得歇斯底里:“看看他!別里科夫,这老狐狸尿裤子了!他在求我呢!他在求老子放过他的崽子!”
  格拉西莫夫回过头,眼里全是病態的兴奋,衝著伊万诺夫吐了一口唾沫:“老子不仅要动他们,还要当著你的面……”
  伊万诺夫没理会他的叫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等格拉西莫夫那口恶气喷完了,他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格拉西莫夫,你老婆叫柳德米拉,住鄂木斯克城南那条老街,门口有家卖黑麵包的小店。”
  “你妈去年冬天摔断过腿,现在还拄拐。”
  “你那个小儿子,七岁,右边眉毛上有道疤。”
  屋里那股子癲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格拉西莫夫脸上的狞笑像被钢刀刮掉了一样,瞬间僵死在脸上。
  旁边的尼古拉也猛地转头看向伊万诺夫,脸色一下变了。
  伊万诺夫没停,目光又慢慢挪到尼古拉脸上。
  “还有你,尼古拉。”
  “你姐姐在托木斯克。”
  “你那个弟弟,前阵子才从矿上回来。”
  说到这里,他才抬起眼,看向別里科夫。
  “至於你,別里科夫——你的家里人,我暂时没找到。可你有个师傅,我没记错吧?”
  屋里那股气,一下更冷了。
  三个人像被戳到要害的猛兽,死死盯著伊万诺夫,那眼神像是恨不得当场把他一片一片剐开。
  伊万诺夫站在雪地里,手还举著,声音却很稳:
  “別这么看著我。你们进去这么久,我也没动过他们。”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只要你们不碰我的家里人,只衝著我来——我保证,不会发生那种事。”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著雪末子在门口打旋。
  屋里没人接话。
  別里科夫盯著伊万诺夫,牙一点一点咬紧,腮帮子都绷出了硬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想要什么?”
  “和平。”
  伊万诺夫说完这两个字,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手腕一抖,朝门里扔了过去。
  布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別里科夫脚边。
  “这里面有三块黄金。”
  “不光是这些黄金。以后边境上医药的买卖,由你负责。你可以走我的路子。”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都愣了一下,连別里科夫脸上的横肉都轻轻跳了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布袋,隨即抬起头,眼神一下更深了。
  “你说什么?”
  伊万诺夫这次没笑,也没绕弯子,只盯著別里科夫。
  “我说,以后边境上医药这条买卖,我让你进来。人、点、路,我给你搭。你不是一直想要条稳当的路重新起盘子吗?现在,我给你。”
  別里科夫眯起眼睛,枪口虽然没再往前送,可也没有放下。
  “你想做什么,伊万诺夫?”
  “我不信你这种人会突然大方起来。”
  “你这种人,寧可多花几倍的钱去找人做掉我们,也不会站在这儿低头谈什么和平。”
  伊万诺夫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需要药。”
  “现在就要。”
  尼古拉和格拉西莫夫对视一眼。
  他们先前还以为,伊万诺夫今夜冒这么大的风险,带著金子上门,又把边境上的医药买卖往外让,是想把这笔旧帐先压一压。
  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突然明白过来——前头那些全是铺垫,他今晚真正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这批药。
  火盆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一声。
  別里科夫死死盯著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一声:“你冒这么大风险,一个人来见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把边境上的医药买卖都让出来……伊万诺夫,你到底要救谁?”
  伊万诺夫站在雪地里,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摆动。
  他盯著別里科夫,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发沉:“別里科夫,这是我的事。你只告诉我,这批药,你给不给。”
  別里科夫没再往下问,只低头用枪口点了点门槛边那张药单:“捡起来。”
  尼古拉立刻弯腰把纸捡起来,递到了他手里。
  “怎么样?”伊万诺夫盯著他,“你有货吧。”
  別里科夫没有回答。
  他拿著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盯著雪地里的伊万诺夫,声音发哑:“有。”
  伊万诺夫眼神一沉,像是终於抓到了一线缝隙:“那我们成交?”
  他说著,直接把手伸了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別里科夫盯著他手良久,然后他慢慢抬起眼,冷冷吐出一个字:“不。”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两只手一搓。
  “嘶啦——”
  那张药单当著伊万诺夫的面,被他一把撕成了两半。
  紧接著又是一下,再一下。薄薄一张纸,转眼就被撕成了几片,纸屑从他指缝里飘下来,落在门槛边,沾了雪水,立刻湿成一团。
  伊万诺夫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別里科夫这才抬起头,盯著他,声音冷得发硬:“我只说我有,没说我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