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9章 再见老孙头
  从市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春寒还没完全退乾净,风从街口刮过来,带著一股潮冷的泥腥味。
  赵山河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病房的方向。
  老许暂时稳住了,红星厂那边,梁铁军也接了过去。
  他没有在医院多停。
  厂里的解放车还停在院外,车斗里沾著昨夜没干的泥水。
  赵山河上了车,靠著车厢闭了闭眼,等车一路顛回靠山屯附近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村口的路化得泥泞,沟边还有几块没化乾净的残雪,灰扑扑地缩在背阴处。
  赵山河下车以后,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老孙头的家。
  这一趟,他没再空著手。
  提了两瓶酒,一条猪肉,还有一包点心。
  东西不算多贵重,却都是实在东西。
  赵山河下车以后,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老孙头那儿。
  这一趟,他没空著手。
  两瓶酒,一条猪肉,还有一包点心。
  东西不算多贵重,却都是实在东西。
  说起来,他也有一阵子没正经来看过老孙头了。
  平日里虽然隔三差五都会让二嘎子他们送些米麵、肉、酒过来,逢著收了好皮子,也会让人给老头挑一张能用的送来,可自己真坐下来陪老孙头喝一盅、说几句话,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这阵子事情一件压著一件。
  先是收皮子,后是红星厂,再到外贸、机器、老许受伤。
  赵山河忙得脚不沾地。 忙到最后,连这种该亲自上门看一眼的老关係,都有些怠慢了。
  而老孙头对他,不是普通人情。
  青龙是老孙头给的。 伊万诺夫这条线,也是老孙头牵的。
  昨夜那一箱救命药,归根到底,也是从这条线里拿回来的。
  如今药拿到了,老许也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了。
  不管接下来还要进哪座山、办哪件事,他都该先来见一见这个老头。
  老孙头那间地窨子还在老地方。
  春天一到,地面上的冻土开始松,门口那片坡地被踩得一脚泥、一脚水。
  烟囱里冒著细细的青烟,门边掛著几张没完全晾乾的兽皮,风一吹,带出一股潮湿的皮子味。
  赵山河走到门口,先把鞋底的泥在石头上蹭了蹭,又抬手拍了拍裤脚,这才伸手掀开门帘。
  屋里那股熟悉的皮子味、烟火味和潮湿的土腥气,立刻扑了出来。
  老孙头坐在炕沿边,手里捏著一块旧布,正慢慢擦著枪管。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现在忙著当大人物了,还想得起我这老骨头?”
  赵山河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孙大爷,好久没来看您了。”
  “少来。”
  老孙头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他手里拎著的酒、肉和点心:
  “东西放下。”
  赵山河把东西放到炕桌边。老孙头这才认真看他,从脸到肩,再到袖口、裤脚,最后落在他那双还没完全散去血丝的眼睛上。
  老孙头停下手里擦枪的动作:
  “昨天杀人了?”
  赵山河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两息,赵山河才抬头看向老孙头,嘴角扯动了一下:
  “孙大爷,您这鼻子还是这么灵,什么都瞒不住您。”
  老孙头嗤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不屑:
  “鼻子灵个屁。你身上这味儿,隔著门帘子都冲人。血腥气、火药味、焦木头味,还有老林子里的那股子冻泥腥气。全搅在一起,想闻不见都难。”
  说著,老孙头用那支油光鋥亮的菸袋锅子,点了点赵山河被雪水泡得发皱的袖口:
  “再说你这双眼睛。昨晚上不光是见了血,是见了人命,还是见了大阵仗的人命。那股子刚杀完人的狠劲儿,还没在你瞳孔里散乾净呢。”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不再遮掩,点点头算是认了。
  老孙头把菸袋往炕沿上一搁,眯起眼,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是伊万诺夫那边的事?”
  “嗯。”
  赵山河没打算瞒这个精明的老头,嗓音压得很低:
  “我身边有个兄弟,叫老许。”
  “胳膊伤得重,医院那边要用几样进口药,不然就得截肢。”
  “普通路子来不及,只能找伊万。”
  老孙头听到“截肢”两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插话。
  赵山河继续道:
  “伊万诺夫知道一个人手里可能有药。”
  “那人叫別里科夫。”
  “跟伊万有旧仇。”
  “我们去找他,谈崩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那伙人不只是要杀伊万诺夫。”
  “他们知道靠山屯,也知道伊万诺夫跟我有牵扯。”
  “留著,就是后患。”
  屋里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木柴低低爆了一声。
  老孙头眯著眼,看了赵山河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那块旧布,慢慢擦过枪管。
  “药拿到了?”
  “拿到了。”
  “人保住了?”
  赵山河点头:
  “命保住了,胳膊也暂时保住了。”
  老孙头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不算白走这一趟。”
  他又看了赵山河一眼,声音淡淡的:
  “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赵山河看著火盆:
  “不后悔。”
  “那就行。”
  老孙头把枪重新靠回墙角,转过头,话锋忽然一转:
  “你这么长时间没来,那条黑狗养的怎么样呢呢?还有我给你的那条,现在还会咬人吗?”
  赵山河一愣,脸上那股冷硬的杀气终於鬆了一点:
  “会。就是最近……胖了些。”
  老孙头眉头一下拧成了铁疙瘩,嗓门儿都高了几分:
  “胖了?狗让你养成猪了?”
  赵山河乾咳了一声,有些尷尬:
  “妞妞稀罕它,林秀也常餵。平日里不管是肉骨头还是剩菜,没少往它盆里倒。”
  老孙头的脸立刻黑得像锅底,把菸袋重重往炕上一摔:
  “废物!那是狼犬的种,不是给你看院子逗孩子玩的京巴!狗跟人一样,吃饱了、睡暖了,那牙就得变钝,心就得变散。你要真把它养废了,回头进山,它第一个拖你后腿。”
  赵山河敏锐地听出他话里有话,抬眼看向这老头:
  “您老知道我要进山?”
  老孙头重新抓起菸袋,慢条斯理地塞了一撮菸叶进去,又划燃一根火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紫色的烟雾从他脸上的褶皱里慢慢散开。
  “你刚从医院出来,不回家,不回厂,拎著酒肉点心直接跑我这儿,还摆出这副求教的架势。要是没正经事问,难不成你真是想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了?”
  赵山河没接这调侃。
  他盯著那团烟雾,声音沉得有些压抑,直接把那个藏在心里最深的雷给拋了出来:
  “孙大爷,您跟我透个实底,这老林子里……还有『东北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