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9章 找到他!杀了他!(上)
  赵山河推开老孙头地窨子门帘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帘猛地一掀,冰冷的刀子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呼啸著灌进了暖烘烘的屋子里,激得火盆里的火星子乱跳。
  老孙头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抽旱菸,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先慢悠悠地哼了一声:
  “哟,咱们赵大场长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在哪座山头上搂著哪家的狐狸精捨不得挪窝,把火头都给看灭了呢。”
  赵山河没有接话。
  他侧身进屋,反手將门閂死。
  青龙和黑龙跟著钻了进来,厚实的爪子踩在地上,带进一串黏腻的泥雪。
  老孙头本还想再损两句,可眼角的余光一撇,菸袋锅子猛地僵在了半空。
  两条狗没像往常那样往炕根下钻,而是警惕地立在门口,黑龙嘴边还掛著一层干硬成壳的暗红血渍,那是生撕了活肉留下的印子。
  老孙头这才撩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皮。
  他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最后死死钉在了赵山河那件被狼爪撕得稀烂、胸口洇开一大片深色血跡的皮袄上。
  啪。
  老孙头把菸袋往炕沿上重重一搁,那点调侃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別跟我在这儿闷葫芦敲不出响。”
  “这一屋子的腥气儿……说吧,在哪儿动的手?出什么邪乎事了?”
  赵山河反手把枪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浮著冰皮子的凉水一饮而尽。
  那股子透骨的凉意压下了嗓子眼里的硝烟味,他抹了一把嘴,眼神如刀:
  “南坡,有人黑吃黑。”
  “一个老的,带个儿子,领个徒弟。”
  “儿子碎了脑袋,徒弟让我送走了。老的,让他钻了林子。”
  老孙头原本鬆弛的老脸猛地绷紧,看著赵山河:
  “跑了一个?那老的……长什么模样?”
  “六十来岁,手里端著杆加长了枪管的土銃。跑路的时候右腿发飘,是个瘸子。”
  老孙头听到“瘸子”两个字,眼皮猛地一跳,隨即冷笑了一声:
  “韩老歪。”
  “这老王八蛋躲了这么些年没消息,我还以为他早死在哪条黑沟里烂成泥了。”
  赵山河抬起眼皮:“孙大爷,你认识?”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冷笑一声:
  “认识?”
  “怎么不认识。”
  “十几年前,我还差点拿断脊把这老棒菜的脑袋卸下来。”
  赵山河眼神微动,没有插话。
  老孙头眯著眼,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脸上的褶子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时候老鸦沟外头有个姓田的皮贩子,带著两个伙计进山收貂皮。”
  “人不算坏,就是贪。”
  “身上揣著一包钱票,想绕过公社,私底下从跑山人手里低价收皮子。”
  “结果钱露了白。”
  “韩老歪那老狗就盯上了。”
  老孙头吸了一口烟,声音越发冷:
  “我那天进山下套,听见沟里有枪声,就摸过去看了一眼。”
  “你猜我看见啥了?”
  老孙头道:
  “那姓田的皮贩子跪在雪地里,手都举起来了,嘴里一个劲儿喊东西都给你,钱也给你,放我一条命。”
  “在他旁边,还躺著他的小伙计。那孩子才十几岁,估计是刚被公社打发出来干活的,这辈子都没见过枪。”
  “韩老歪就站在他跟前,手里端著那杆长土銃。”
  老孙头攥著烟杆的手指骨节隱隱泛白,牙关咬得死紧:
  “那老畜生连半个磕巴都没打,对著那小伙计就搂了火。”
  “那孩子连声都没吭,半个脑袋一下子全喷在姓田的皮贩子脸上。那姓田的当场就嚇瘫了,话都不会说了,裤襠里洇出一大片湿热。”
  “韩老歪收了钱票,又拿那杆洋炮把姓田的脑壳砸开了花。这老畜生干活乾净,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哪能留活口。他收完东西,正准备把这两具尸体拖到瞎子沟的死矿坑里填了。”
  “我就是这时候被这老狗发现的。”
  “韩老歪一回头瞅见我,抬起那杆还在冒青烟的土銃就朝我指过来。”
  “幸亏老子在林子里滚了半辈子,听见那土銃压火的动静就知道不对。我猛地往旁边的一棵老红松后面一扎,他填的铁砂子偏了半寸,擦著我头皮掀过去一片树皮。”
  “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眼瞅著这老绝户杀人灭口,心里的杀气蹭就上来了。我压低了身子,借著林子里的老红松当空档,几步就抢到了这老狗跟前。”
  “他腿是瘸的,跑不动,只能端著洋炮想用枪管子杵我。我抽出腰里的断脊,反手一刀,直接挑断了他的左手手筋!那杆长土銃噹啷一声就掉在地上。”
  “我本想顺势一刀抹了他的脖子,卸下这老狗的脑袋,结果这老东西噁心到了极点!”
  “他眼看我要下死手,猛地把剩下的大半包洋药粉连带著灶坑里的火灰,劈面就朝我撒了过来。”
  “趁著我眼睛被糊住的当口,这老绝户像只断了尾巴的壁虎,拼著废了一条手筋,把自己滚进了旁边的一个陡峭的雪沟子里。那沟子底下全是常年化不了的冰碴子和乱石,他愣是借著那股子滚劲,连人带枪,从瞎子沟那边的冰缝子里,钻了空档溜了。”
  老孙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地窨子里的火苗跟著晃了晃:
  “我下了山,立马就把这事捅到了公社。”
  “派出所的同志带著联防队,把老鸦沟、南坡,还有瞎子沟那几个旧矿坑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著。”
  “从那以后,公家就知道这深山老林里猫著一头要命的老山鬼,常年掛著他的通缉令。”
  “可这老绝户也是滑,彻底毛进了深山老林最里面,连这靠山村都不敢靠近一步。別人都说他死在瞎子沟了,没想到竟然还喘著气。”
  赵山河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个祸害。”
  老孙头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拍,脸色沉得像块生铁:
  “所以山河啊,做事必须做绝!”
  地窨子里的火盆被外头的冷风一吹,火星子猛地炸开,映著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老孙头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一样,透著不容置疑的狠辣:“你这次不光坏了他的事,还杀了他儿子,这是把他的根给剁了!这老东西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什么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肯定会报復回来,而且绝对等不了太久。“
  “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一个人进山、打完猎拍拍屁股就走的生荒子了。“
  “你有家,有老婆孩子。“
  “韩老歪这种没人性的老畜生,真要咬人,他绝对不会端著枪衝著你正面来。他会先闻你的根在哪,然后趁你不在,直接衝著你老婆孩子下死口!“
  咔嚓。
  赵山河右手极其迅猛地向下一掰槓桿,一枚黄铜子弹瞬间上膛,在窄小的屋子里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提著那把散发著浓烈硝烟味的猎枪。
  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毫无温度的脸。
  “他没那个机会了。“
  赵山河的声音极低,却带著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绝:
  “我会在他之前找到他,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