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9章 猜疑
  矿洞里瀰漫的毒烟被倒灌的冷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呛人的血腥味和烂木头燃烧的焦糊味。
  赵山河將猎刀在二麻子的破棉袄上蹭净,反手插回后腰。
  他没去管地上那几具死透的尸体,转身大步走到烂泥坑边,单膝蹲了下来。
  青龙正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沉重地喘著粗气。
  刚才雷子临死前那一枪托抡得极狠,结结实实砸在老狗的肩膀上,这会儿半边膀子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赵山河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青龙肿胀的肩胛骨上仔细捏了两把,確定骨头没碎。
  他这才微微鬆了半口气,顺手呼擼了一下狗头上湿漉漉的毛:“老伙计没事吧?”
  青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抬起大脑袋,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赵山河满是血污的手背。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这条久经沙场的老狗猛地打了个响鼻。
  它硬是咬著牙,撑起那条受伤的前腿,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决地从烂泥里站直了身子,抖了抖身上的泥浆,幽绿的眼睛重新焕发出凶悍的光芒。
  黑龙也凑了过来,围著青龙嗅了两下,確认同伴没事后,猛地转过头,衝著塌方口最深处的黑暗发出一声警示的低吼。
  赵山河眼神一凝,立刻捡起地上一把乾净的五六式半自动,顺手拉栓上膛。
  “去。”
  他压低声音。
  两条狗立刻心领神会。
  黑龙打头,青龙拖著半边身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钻进了塌方口深处。
  赵山河贴著石壁,踩著几乎没有声音的步伐跟了进去。
  里头没有活人的呼吸声。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扫过坑底,赵山河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刚才被他打晕的疤眼刘,竟然凭空消失了。
  原本待著人的地方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滩混著泥水的血跡,以及旁边两具早就僵硬的尸体。几只被刚才枪声惊扰的瞎眼蝙蝠,正在洞顶慌乱地瞎撞。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跑到右侧一堆看似坍塌堵死的废矿石前,不停地用爪子刨著冻土,大鼻子贴著石缝发出“呼哧呼哧”的猛嗅声。
  赵山河大步走过去,把手掌贴在黑龙刨开的那道缝隙处。
  有风。
  一股带著老林子特有枯叶味的冰冷寒风,正顺著石缝一丝丝地往里钻,吹在掌心上像针扎一样凉。
  赵山河眯起眼睛,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
  难怪刚才雷子那帮人在外头点了那么猛的毒烟,按理说这塌方口是个死葫芦,用不了十分钟里头的人就得活活憋死。可刚才的黑烟压到半人高就散得极快,原来是因为这深处藏著个漏风的活口。
  韩老歪这老狗,果然没把自己的窝修成绝路。
  这地方看著像塌方,实际上里头几块大石头是活的。
  平时用冻泥封死,关键时刻扒开石头,就是一条能钻出去的狗洞。
  疤眼刘显然是中途醒了,借著刚才外头火拼的枪声和满洞毒烟的掩护,趁乱扒开这条暗道溜了。
  手电光一扫,石缝边缘赫然还掛著几根从疤眼刘破皮袄上刮下来的黄毛。
  赵山河端著枪,並没有急著去扒那个狗洞。
  他太清楚疤眼刘这种老江湖的做派,现在追出去,那孙子指不定就在哪棵树后头端著枪瞄著狗洞口,等著给他爆头。
  更重要的是,疤眼刘既然逃出生天,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他唯一能去、也必须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那个建在青石镇西头,老皮货铺后巷。
  赵山河退掉地上几把五六式的弹匣,挑了两个压满子弹的揣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回头走到一瘸一拐的青龙身边,用冷雪敷住老狗肿胀的肩膀,又割下粗布条给它做了一个极其紧实的十字包扎,把伤腿的活动幅度死死限制住。
  “慢点走,跟在黑龙后头。”赵山河摸了一把狗头,压低声音嘱咐。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站起身,提起了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赵山河抬头看向外头狂风呼啸的老林子,眼底的杀意重新凝结成霜。
  既然想玩黄雀在后,那就看看谁才是这片林子里真正的阎王。
  “走。”
  赵山河短促地下了指令,带著两条狗,头也不回地隱入了呼啸的风雪之中。
  ……
  青石镇西头,刘记皮货铺后屋。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在炕桌上供著一盏豆大的煤油灯。
  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一晃一晃,把韩老歪那张血肉模糊的老脸照得忽明忽暗,活像一张刚从坟土里抠出来的鬼脸。
  韩老歪靠在阴冷的墙角里,右手包得像个血葫芦,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这不是冷的,是断指连心的剧痛,顺著神经一抽一抽地往天灵盖上钻,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比这剧痛更磨人的,是等待的过程。
  疤眼刘去了太久了。
  按理说,那孙子拿了金条,去山口迎雷子那帮亡命徒,就算雪大难走,这会儿也早该回来递个准话了。
  可现在外头除了呼啸的白毛风,死寂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韩老歪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一点点阴了下去。
  “疤眼刘……”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牙缝里极其用力地嚼碎。
  那只老狐狸,该不会是直接吞了金条,自己跑了吧?
  甚至更可怕出现在他脑子里面,要是疤眼刘这孙子心肠再黑一点呢?
  他要是拿著这笔钱,根本没去找雷子,而是直接去找了赵山河呢?
  把金条往那小畜生面前一拍,把买凶杀人的老底全兜个乾乾净净。
  然后借著赵山河那把刀,来杀自己!
  这几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铁钉死死砸进了脑子里,越扎越深,搅得韩老歪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他太懂江湖上这帮下三滥的货色了。
  疤眼刘平时当著面点头哈腰喊他一声“韩爷”,可骨子里也就是条闻著血腥味就往上扑的饿狗。
  六根足赤的大黄鱼,两千块现票,外加瞎子沟底下藏著的那半箱老底子。
  这笔泼天富贵,足够让任何一条野狗红了眼反咬主人一口。
  屋里死一样的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弱声响。
  韩老歪越想,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就抽搐得越厉害,眼神也越来越毒。
  他咬著牙,强忍著右手的剧痛慢慢挪动身子,用仅剩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炕席边缘。
  那里压著一把杀猪匠常用的剥皮攮子。
  刀不长,却极窄、极尖,常年用来剔骨剥皮,刀身被磨得泛著一股阴冷的蓝光。
  韩老歪將攮子死死攥在手心里,冰冷的刀柄稍微压住了一点他心头的邪火。
  杀人不一定非得用枪。
  只要门外有动静,不管推门进来的是吞了钱想灭口的疤眼刘,还是提著刀来寻仇的赵山河。只要人走到近前,这把喝饱了血的攮子,照样能把对方的喉管利索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