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视同仁
  “砰!”
  门板几乎是贴著王国伟的鼻尖砸上的。
  半块碎裂的茶缸瓷片从门缝底下蹦出来,清脆地磕在他沾著泥雪的破棉鞋面上。
  寒风顺著黑漆漆的楼道兜头灌下来,王国伟被冻得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呆立在门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从小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著、有什么好吃好喝都往他嘴里塞的亲舅妈,今天竟然真敢对他动手。
  王国伟抬起手,用沾满冻疮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嘴角。
  嘴角那点没擦乾净的红烧肉荤油,被冷风一吹,已经凝成了一层白花花的腻子,糊在嘴边说不出的噁心。
  肚子里还是空的,饿得直泛酸水。
  “呸!”
  王国伟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三角眼里慢慢爬满了血丝。
  一家子疯狗。
  张大发是个见利忘义的白眼狼,孙桂芬更是个翻脸不认人的老泼妇。
  他紧紧裹住漏风的破棉袄,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他骨头缝生疼,但他心底那股阴冷的怨毒,却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
  他王国伟在红星厂舒舒服服混了这么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说到底,全怪那个姓赵的!
  要不是赵山河一上台就搞什么狗屁考核,非要把厂里的名额和油水全攥死,张大发怎么会被嚇破了胆?那些平时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车间主任,怎么会看他像看一块臭狗屎?
  行啊。
  王国伟走出筒子楼,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红星机械厂那几盏死气沉沉的探照灯,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阴损的冷笑。
  赵山河不是想当活阎王吗?不是说红星厂不养大爷吗?
  这厂里几百號人,连著半个月吃烂白菜糠萝卜,工资发不出,肚皮瘪得直叫唤。这股子邪火在底下压了这么久,早就像个一戳就炸的火药桶了。
  他一个人斗不过赵山河,难道整个厂子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工人们也斗不过?
  王国伟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调转方向,没有去家属楼那边的单身宿舍,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设备口那排最偏僻的平房走去。
  那是设备修理班的休息室。
  木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烈的劣质旱菸味。
  隱隱约约的,还能听见里面摔扑克牌的动静,以及几声压抑著火气的骂娘声。
  “什么狗操的日子!老子今天去食堂打饭,那棒子麵窝头硬得能砸死狗,连口热汤都是刷锅水!”
  “少发两句牢骚吧,出牌!连工资都拖了半个月了,上头这是摆明了要逼死咱们这些老傢伙,好给那个姓赵的新官腾地方。”
  “凭什么?老子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赵山河凭什么一句话就把咱们打成吃白饭的?老子明天就不干了,看他拿什么生產!”
  听著里头这群老油子怨气衝天的话,王国伟站在冷风里,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阴惻惻的弧度。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黑夜里转了两圈,心里的算计已经盘得清清楚楚。
  张大发不是想当赵山河的忠狗吗?
  那他就乾脆把这把火彻底烧起来,连带著张大发一块儿架在火上烤。
  他倒要看看,等厂里这帮饿急眼的工人真闹起来的时候,他那个好舅舅还有没有閒心在车间里熬夜加班!
  王国伟伸手用力搓了搓冻僵的脸颊,把那股子怨毒收敛得乾乾净净,硬生生挤出一个满是諂媚和憋屈的笑脸。
  “吱呀”一声。
  他一把推开了休息室的破木门。
  “哟,李哥,王师傅,哥几个大半夜的还饿著肚子熬呢?”
  第二天中午。
  红星机械厂的开饭铃刚一响,食堂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冬天的风顺著厂房之间的空地往里钻,吹得人耳朵生疼。
  一群工人端著铁皮饭盒,缩著脖子排在窗口前,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队伍里没人说笑。
  这阵子厂里气氛不对,谁都能感觉出来。
  自从梁家峻死了之后,新来的厂长赵山河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已经將近半个月没在大面上露过脸了。
  那些重金弄回来的德国进口机器被死死锁在一號车间里,除了夜里偶尔传出几声沉闷的轰鸣外,连个铁屑子都没见往外运,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在憋什么大招。
  更要命的是,隨著市里彻底掐断了统购统销的指標,老库房里那些打出来的残次品堆成了废铁山,根本卖不出去,厂里的资金炼算是彻底断了。
  工资越发越困难。
  以前好歹还能按月发个三四成,勉强够大傢伙买点高粱面餬口。
  到了这个月,財务科的窗户直接落了锁,连著拖欠了快两个星期,硬是半毛钱都没见著。
  没钱,工人们的肚皮就更瘪了。
  食堂的馒头一天比一天黑,一天比一天硬,掰开里头全是刺嗓子的棒子麵和地瓜面。
  菜桶里更是糊弄,清汤寡水上飘著几星可怜的油花,不是烂白菜燉糠萝卜,就是糠萝卜燉烂白菜。
  排在队伍里的几个年轻学徒工饿得两眼发蓝,死死盯著前面那个豁口的铝菜盆,喉咙里一个劲儿地咽著酸水。
  打饭窗口后头,掌勺的老马低著头,大铁勺在半人高的铁桶里敷衍地搅和了两下。
  “咣当。”
  半勺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砸进前头一个工人的饭盒里。
  油星子少得可怜,连点荤腥味都闻不见。
  老马又从旁边的笸箩里抓出两个发黑髮硬的棒子麵窝头,往饭盒盖上一扔。
  那工人低头一看,本就蜡黄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
  “老马,就这?”
  老马没抬头,手里的勺子磕了磕铁桶边缘,闷声道:“后头还有人呢。”
  “我问你就这点?”
  那工人把饭盒往水泥台子上一顿,汤水晃出来半圈,溅在老马髮油的围裙上,“上午在车间搬了半车废料,中午就给我吃这个?这是餵猪还是餵人?”
  老马脸上也有些掛不住,压著声音道:“定量就这么多,厂里帐上没钱买菜,你冲我嚷嚷也没用。”
  后头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冲你嚷没用,那冲谁嚷有用?”
  “工资拖了半个月了,饭也一天比一天薄,这日子还他妈过不过了?”
  队伍里立刻有人烦躁地附和起来。
  “就是,今天的窝头咋又小了一圈?”
  “我家孩子还等著补工资买过冬的棉鞋呢,再这么拖下去,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天天开会说厂里困难,困难到连顿饱饭都不给吃了?”
  “困难?”
  队伍中段,突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也不是人人都困难。”
  这句话一出来,闹哄哄的队伍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截。
  端著饭盒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冻得发僵的脸上都透出几分微妙。
  那人笼著袖子,继续不阴不阳地往下递话。
  “第一批名单上的,不是都把工资补齐了吗?”
  “老陈他们拿全薪,我不说啥,人家是老师傅,手上有活。”
  “可保卫科那几个新来的呢?”
  “大衣一披,站个门,腰里揣串钥匙,凭啥也拿全薪?”
  “咱们在车间里累死累活吃粉尘,反倒欠著工资喝刷锅水。”
  “这算哪门子规矩?”
  这话就像一根划著名的火柴,直挺挺地落进了早就干透的柴堆里。
  漏风的食堂大棚里一下静得可怕。
  紧接著,嗡的一声,压抑了半个月的议论声四下炸开。
  “保卫科那几个真拿全薪?”
  “早拿了!我还看见过他们下班去买猪头肉!”
  “还不光全薪呢,听说夜里值守还有补贴!”
  “凭啥啊?以前旧保卫科拿好处,赵厂长说清就给清了,现在换一批人拿全薪,咋就没人说了?”
  “人家是赵厂长亲自安排的兵,你能怎么著?”
  角落的油腻长条桌边。
  孙卫东端著饭盒坐在长凳上,听著周围的议论,脸色已经涨得发红。
  他死死盯著饭盒里那半勺泛著酸味的白菜汤,越看越觉得刺眼。
  上回在礼堂,他当著全厂人的面被赵山河按在台上羞辱。
  设备口十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工友,没一个敢替他举手。那
  场面,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几百个巴掌,火辣辣地疼。
  赵山河在的时候,他缩得像个鵪鶉,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现在赵山河半个月没露面了。
  厂里发不出钱,大伙儿都在骂。
  凭什么他还得像个孙子一样憋著?
  “砰!”
  孙卫东猛地站起身,抡起手里的铝饭盒,狠狠砸在木桌上。
  “哗啦”一声。
  半盒白菜汤混著硬邦邦的窝头直接翻飞出去,汤水溅了一地。
  喧闹的食堂瞬间死寂。
  几百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孙卫东梗著发红的脖子,眼珠子里爆出压抑已久的癲狂和不甘,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
  他一脚踹翻了长条凳,指著地上的残羹冷炙破口大骂。
  “工资欠著不发,饭越吃越稀!”
  “保卫科那帮新来的站个大门就能拿全薪,咱们这些在车间里干活的就活该喝刷锅水?”
  “凭什么?!”
  这一声嘶吼,彻底撕破了红星厂最后的一层窗户纸。
  像是把所有人肚子里憋了半个月的酸水和邪火全给点燃了。
  食堂里彻底炸了锅。
  “对啊,凭什么?!”
  “大家都是红星厂的人!”
  “赵厂长说清旧保卫科我们没意见,可现在这算啥?换一拨自己人接著吃肉,剩下的人继续挨饿吧!”
  “要说立规矩,那就一视同仁!”
  “对!一视同仁!”
  有人红著眼睛带头高喊了一声。
  紧接著,旁边饿急眼的年轻学徒工也跟著扯著嗓子吼。
  “一视同仁!”
  “发工资!一视同仁!”
  一开始声音还杂乱无章,夹杂著摔打饭盒的砰砰声。
  可喊的人越来越多,那声音渐渐匯聚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几乎要掀翻食堂屋顶的巨大声浪,震得打饭窗口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