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陈建国
  同一时间。
  市委大院,陈副书记办公室。
  与红星厂大门外那场刺骨的冰雨不同,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温暖如春。
  陈副书记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正靠在宽大的真皮大板椅上。
  他端起桌上那只极品骨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水面上漂浮的特级信阳毛尖。
  嫩绿的茶叶在滚水中根根竖立,裊裊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镜片后那双总是透著精明与算计的眼睛。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
  清苦微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陈副书记满意地舒展了眉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关於红星机械厂改革的红头文件上。
  这盘棋下到今天,算是彻底盘活了。
  只要许向东今天把李援朝找来的那几个泥腿子顺利带回来,把保卫科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钉死办成铁案,这把火就能顺理成章地烧到李援朝本人身上。
  到时候,借著彻查贪腐和整顿作风的名义,就能把李援朝在市里盘根错节的派系彻底连根拔起。
  红星厂这上万人的大盘子,管理层也能顺势全换成他陈建国的人。
  等全换上了自己人,他刚好可以把自己那个整天游手好閒、惹是生非的儿子塞进厂领导班子里去镀镀金。不管是搞资產重组还是卖地皮,只要打著帮助红星机械厂转型的旗號,那就是一笔耀眼的政绩。
  至於喜欢处处和自己作对的李援朝嘛。
  陈副书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既然李援朝这么喜欢搞外贸,天天把向海经济掛在嘴边,等下个月换届,市里新成立的“远洋渔业与海洋民俗文化保护办”副主任,倒是挺適合他去发挥余热。
  有了这份实打实的政绩托底,再加上扫清了死对头,他头上那个“副”字就能名正言顺地摘掉了。
  陈副书记放下茶盏,伸手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准备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铃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坐在外间的秘书小李快步推门走进来,恭敬地拿起听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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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这里是市委陈书记办公室。”
  小李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又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威严。
  可仅仅过了三秒钟。
  小李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了惨白。
  他拿著听筒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僵在原地。
  陈副书记微微皱起眉头。
  他放下手里那只极品骨瓷杯盖,屈起食指在红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训斥:“小李,你怎么搞的?做事毛毛躁躁。”
  小李浑身一哆嗦,满眼惊恐地看著他,声音都在打颤:“书……书记……”
  “你跟著我也有几年了吧?遇事怎么还是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陈副书记靠回宽大的椅背上,摆出老上级的做派,慢条斯理地训斥道,“就你现在这点定力,到时候放你下去歷练,我怎么能放心?”
  小李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眼底全是绝望:“我……红星厂那边……”
  “行了。”
  陈副书记直接抬手打断了他,根本没耐心听他磕巴,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后自己多注意。把电话给我,我听听许向东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小李哆哆嗦嗦地走上前,將那个发烫的红色听筒双手递了过去。
  陈副书记接过听筒,稳稳地贴在耳边,语气平稳而深沉:“我是陈建国,讲。”
  电话那头,传来了市局带队领导带著剧烈颤音和哭腔的匯报声。
  起初的两秒钟,陈建国还保持著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姿態。
  可紧接著,他眉头猛地倒竖起来,脸色瞬间铁青。
  “你们怎么搞的!”
  陈建国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毫无徵兆地拔高了八度,原本稳如泰山的左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去抓几个人,能搞出这么大乱子?许向东呢!让他马上给我滚过来听电话!今天这事他必须负主要责任!”
  听筒里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两秒钟后,那个带著哭腔的声音绝望地响了起来:“陈书记……许处长他……他接不了电话了。”
  “他想干什么?闯了滔天大祸他还想躲?”
  陈建国气急败坏地对著话筒咆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你告诉他,今天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不是……陈书记,许处长他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有人开著几吨重的老解放卡车撞进了大门,许处长连躲都没躲开……他就在吉普车旁边,连人带车被活生生挤成了肉泥,死得透透的,连块完整的人形都拼不出来了啊!”
  陈建国咆哮到一半的声音,就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铁锯硬生生锯断了。
  他那张刚刚还掛著老官僚般从容与威严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瞬间褪成了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一切高高在上的表情,在这一秒彻底崩塌。
  “我……这……”
  陈建国嘴唇剧烈地哆嗦著,眼珠子死死凸出眼眶。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衝脑门。
  “哐当”一声闷响。
  他手边那只极品骨瓷茶盏,被他剧烈打摆子的手臂猛地带倒。
  滚烫的茶水混著特级信阳毛尖瞬间泼了满桌,直接浇透了那份他刚刚还准备签字的红头文件。
  陈建国却像个毫无知觉的木偶,整个人被瞬间抽乾了脊梁骨,“噗通”一声重重地跌坐回宽大的真皮大班椅里。
  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听筒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里面还在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嚎。
  他死死盯著桌面上那滩被茶水和墨水晕染成一团漆黑的红星厂文件,冷汗瞬间浸透了熨帖的白衬衫。
  怎么办?
  把责任全部推给死去的许向东?
  撇不清的。
  根本撇不清!
  为了赶在下个月换届前把李援朝彻底踩死,这次去红星厂抓人,是他陈建国亲自下的死命令。也是他在常委会上强行干预、暗中推波助澜,才硬生生压住了李援朝和周长河那两个老王八蛋和稀泥的企图。
  五条人命。
  市局处长被当眾碾成肉泥,肇事者被当场爆头。
  这简直是把天给捅破了!
  李援朝和周长河,甚至他们背后站著的那位绝对会雷霆出手,借著这个血淋淋的由头把他往死里整。
  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现在必须快刀斩乱麻,斩断所有指向自己的致命线索。
  他不求什么摘掉副字再进一步了,现在只求能把这口黑锅死死捂住,换一个平稳落地!
  他猛地直起身,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狼,一把按下了桌上的內部传呼键,声音嘶哑得可怕:“小李!滚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秘书小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看著满桌的狼藉和陈建国那张铁青扭曲的脸,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斌那个小王八蛋在哪!”
  陈建国眼珠子通红,像要吃人一样死死盯著小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李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斌……斌少在国际饭店的顶层套房……正陪著南边过来考察的王公子玩牌……”
  “玩他妈个屁!”
  陈建国抄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在小李脚边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玩!”
  陈建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一条条暴起的蚯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马上打电话让他给我滚回来!”
  小李嚇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就要往外跑。
  “慢著!”
  就在小李转身的瞬间,陈建国猛地叫住了他。老官僚那张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毒辣,整个人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
  “別让他回市委大院了,太打眼。”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臟:“直接打到套房去,告诉那个小畜生,天塌了。让他马上带上他养在外面的那些亡命徒去西郊废车场的地下室,马上处理尾巴!”
  小李咽了口唾沫,双腿软得像麵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书……书记?您是说……”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陈建国双手死死撑著红木桌面,那双遍布红血丝的老眼死死盯在小李脸上。
  小李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煞白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
  他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陈建国一眼,像捣蒜一样拼命点了点头,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退出了满地狼藉的办公室,顺手死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