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世道艰险
  灰濛濛的天空下,官道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黄泥带子。
  林笙拉著五娃和六娃,带著孩子们从山林里走出来,匯入了那股缓慢移动的人流。
  一脚踏上官道,一股混杂著汗臭、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头晕。
  道路上,全是人。
  穿著看不出顏色、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裳,一张张脸蜡黄浮肿,眼神空洞麻木。
  他们佝僂著背,机械地向前挪动,像一群被抽掉了魂的行尸走肉。
  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都把小脸埋得低低的,紧紧挨著林笙。
  他们身上乾净的新衣裳,已经被泥土抹得看不出本色,脸上也抹了灰,可那股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精气神,还是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娘,我怕。”五娃的小手攥得林笙的手生疼,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怕就看著,记著。”林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孩子的耳朵里,“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子里,这就是外面的世道。想活下去,就不能怕。”
  七娃的眼睛快速地扫视著周围,他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正趴在路边,啃食著混著泥土的草根。
  一个老妇人走著走著,身子一软,就倒在了路边,后面的人只是麻木地绕开她,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三娃的脸色最是难看,她的小手捂著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不停地往她脑子里钻。
  “娘,他们在哭。”三娃小声说,“地上的蚂蚁在哭,路边的野狗在哭,那些人……心里也在哭。”
  整个世界,在她耳朵里,就是一片悲伤的哀嚎。
  林笙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空著的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一家人沉默地隨著人流向前走。他们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慢,只是把自己偽装成这股灰色洪流里最不起眼的一滴水。
  可即便如此,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七娃。
  他扯了扯林笙的衣角,用只有他们母子才懂的暗號,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三下。
  三下,代表危险,来自后方,不止一人。
  林笙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余光已经向后扫去。
  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有四个男人。
  他们同样衣衫襤褸,但眼神却和周围麻木的人群不同。
  那是一种属於猎食者的,评估猎物价值的眼神。
  他们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了大娃和二娃背上那两个布包上。
  虽然布包外面也抹了泥,看起来又脏又旧,可在这些饿久了的人眼里,那微微向外凸起的形状,就是粮食的形状。
  更何况,林笙家的七个孩子,就算抹了灰,那脸蛋也比周围那些皮包骨头的孩子要红润一些。
  在这片菜色的人群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那四个人不远不近地跟著,很有耐心。
  他们不急著动手,只是像狼群一样,等待著最好的时机,等待著猎物落单,或者走到更偏僻的地方。
  “五娃,什么感觉?”林笙低声问。
  “心慌,”五娃的声音带著哭腔,“像有好多虫子在爬,黑色的,黏糊糊的。”
  林笙心里有了数。
  她拉著孩子们,不著痕跡地向人群的另一侧靠拢,试图甩掉身后的尾巴。
  可那几个人经验老到,他们也跟著移动,甚至分出两个人,从人群的另一边绕了过来,隱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官道上的人太多了,林笙根本无法加快速度。
  太阳慢慢向西沉,昏黄的光线给这片绝望的土地又蒙上了一层死气。
  官道边上,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很小,屋顶塌了半边,神像也倒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黑洞。
  不少走不动的难民,都靠在破庙的墙根下歇脚。
  就在林笙带著孩子们路过破庙时,那四个男人动了。
  他们像是得到了某种信號,突然加速,从四个方向挤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將林笙和七个孩子,从拥挤的人潮中“挤”了出来,逼到了破庙那面人跡罕至的后墙下。
  这里是一个死角。
  前面是破败的庙墙,左右两边是半人高的乱石堆,唯一的出口,被那四个男人堵得严严实实。
  周围的难民看到了这一幕,却都像没看见一样,纷纷挪动著脚步,离得远远的。
  在这乱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会为了一群不相干的孤儿寡母出头。
  夕阳的余暉,给四个男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轮廓。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他手里拎著一根粗木棍,另外三人手里也拿著削尖的木棍或是生锈的铁器。
  “站住。”
  独眼龙开口,声音沙哑。
  孩子们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围成一个圈,把最小的几个护在中间。
  大娃站在最前面,鼓著胸膛,像一头准备搏斗的小牛。
  四娃的手,已经悄悄伸进了自己的布包,摸到了那把弹弓。
  独眼龙的独眼,在七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林笙身上。
  “把吃的,交出来。”他没有废话,直接说出了目的。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背著的布包上停留,舌头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我们没有吃的。”林笙把孩子们护在身后,声音很平静。
  “没有?”独眼龙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的牙,“小娘们,別跟老子耍花样。你这几个崽子,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敢说没吃的?”
  他身边一个瘦高个也跟著嘿嘿笑了起来:“大哥,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抢过来不就得了!这几个小崽子细皮嫩肉的,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这话一出,林笙身后的几个孩子,身体都僵住了。
  林笙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
  她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將七个孩子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独眼龙的笑容凝固了。他似乎没想到,一个领著七个孩子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说出这种话。
  “给脸不要脸!”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恶狠狠地骂道,“兄弟们,给我上!先把那两个大的布包抢过来!谁敢反抗,就地打死!”
  四个男人眼神凶狠,举著手里的傢伙,一步步逼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