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做局
  陈诺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凌晨一点半。
  老式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她摸黑爬上五楼,开门,开灯。
  三十平的开间,收拾得乾净整洁。
  父亲说过,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
  邋遢的人,上不了台面。
  她脱掉高跟鞋,脚踝已经磨红了。月白色的旗袍掛在衣柜最里面,手包放在桌上,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通。
  “爸。”陈诺坐到床边,声音里终於透出一丝疲惫。
  “怎么样?”陈建国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一直在等。
  陈诺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明愷的安排,其他女孩的去处,露台上的偶遇,手帕,名片,雨夜的相送,还有最后那个关於材料工程的对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方敬修给了私人名片……”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诺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他感兴趣。”
  “不止。”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点了支烟,陈诺能听见打火机的声音,“这种级別的男人,给名片就意味著给你开了一道门缝。能不能挤进去,看你的本事。”
  陈诺捏了捏眉心:“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做?等他联繫我?”
  “等?”陈建国笑了,“傻丫头,等是最笨的办法。你要让他觉得是他在主动,但实际上是你在引导。”
  “怎么引导?”
  “你今晚不是跟他提了李兆年教授的课吗?”陈建国弹了弹菸灰,“方敬修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做事讲究证据,讲究逻辑。你说你选修过材料工程课,他这两天肯定会去查。不是查你,是查这个事的真实性。”
  陈诺心里一紧:“他会去问李教授?”
  “不一定亲自问,但会让下面的人確认。”陈建国说,“所以你这几天,得去李教授那儿刷个脸熟。不用刻意,就去办公室请教个问题,或者蹭个研討会。要让他偶遇你。”
  “偶遇?”陈诺皱眉,“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查?”
  “不需要知道。”陈建国语气篤定,“你只要连续去三天,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那是李教授接待学生的时间。方敬修的人如果去查,很大概率会在这个时间段去办公室问情况。就算没遇到,李教授也会对你有印象。到时候万一有人问起,他会说陈诺啊,那孩子常来。”
  陈诺明白了。
  这是做局。
  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局。
  “还有,”陈建国继续说,“你今晚用了梔子香的香水?”
  “手帕熏了香,身上喷得很少。”
  “从明天开始,换一款。”
  陈诺一愣:“为什么?那不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吗?”
  “正因为是他最喜欢的,才要换。”陈建国语气深沉,
  “诺诺,男人对已经知道的秘事,如果频繁出现,就会產生警惕。他会觉得你在故意引诱,在算计他。”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突然换了一种味道,他就会奇怪。明明你知道我最喜欢梔子,为什么不用了?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对我没那个意思?”
  “心理学上这叫预期违背。”陈建国解释,“你打破了他的预期,他就会花更多心思去琢磨你。琢磨得越多,陷得越深。”
  陈诺握著手机,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父亲把这些算计说得如此冷静,如此自然。
  就像在教她怎么下棋,怎么布局。
  “爸……”她轻声问,“这些手段,你以前对妈用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不一样。”陈建国的声音难得柔软了些,“我们是真心对真心。”
  “那方敬修呢?”陈诺问,“你觉得他会真心吗?”
  陈建国笑了,笑声里带著无奈:“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真心是奢侈品。他要的是合適,是省心,是能帮他稳住后方的人。爱情?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
  他语气严肃起来:“你不是在谈感情,是在做交易。你要用你的年轻、美貌、聪明,换他手里的资源和地位。他要的,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伴侣,一个懂规矩的搭档。各取所需,明白吗?”
  “明白。”陈诺闭了闭眼。
  她当然明白。
  从父亲送她进电影学院那天起,她就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压低声音,“你刚才说,方敬修接了个电话,是高部长?”
  “对,备註就是『高部长』。”
  “高永春……”陈建国在那边喃喃自语,“能源部的副部长,分管新能源。方敬修在发改委,正好对口。”
  他忽然问:“他们聊的具体內容是什么?你仔细说说。”
  陈诺回忆著,把听到的片段复述了一遍。
  电池温控系统、安全评估、时间紧但程序不能省。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爸?”
  “诺诺,”陈建国声音凝重,“你听好。高永春这个人,风评不好。他在能源系统十几年,手底下不乾净。方敬修跟他打交道,要么是同流合污,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就是在查他。”
  陈诺心臟一紧:“查他?”
  “对。”陈建国说,“我听到些风声,上面可能要动能源系统。方敬修年轻,背景硬,又有能力,很可能被派去打头阵。”
  他语气变得严肃:“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更要小心。这种时候,他身边的女人必须是绝对乾净的,不能有任何把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陈诺深吸一口气,“我会注意。”
  “另外,”陈建国想了想,“既然你今晚提到了材料工程,那不妨再深入一点。我找人给你整理一份新能源电池行业的技术简报,你背下来。不用太深,但下次他再提起,你能接上话就行。”
  “好。”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赵明愷那边……他有没有说,如果你拿下方敬修,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诺回忆著:“他说,对他,对谁都好。”
  “哼。”陈建国冷笑,“他当然好。方敬修要是真收了你,就等於欠他赵明愷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在某些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顿了顿:“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赵明愷在利用你攀方家,方敬修可能也在利用你试探赵家。你要做的,是在夹缝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诺握紧手机:“我知道了。”
  “早点睡。”陈建国声音缓和下来,“明天开始,按计划行事。记住,欲速则不达。”
  电话掛断。
  陈诺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窗外是靖京的胡同屋顶,在夜色里起伏如墨色的波浪。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预期违背、做局、各取所需。
  也想起方敬修撑伞时微湿的左肩,和他听到相变材料时眼里的那一丝亮光。
  这个男人,像一座冰山。她能看见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十分之九,深不可测。
  但越是深不可测,越有征服的价值。
  陈诺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瓶香水小样。
  都是父亲这些年调製的,让她研究男人喜好用的。
  梔子香的那瓶已经用了一半。她拿起来,在手腕上喷了一点,又闻了闻。
  確实,太刻意了。
  她把那瓶香水放回盒子最底层,然后挑出一瓶新的。
  苦橙与雪松,中性,清冷,带著点疏离感。
  明天开始,用这个。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陈诺拿起来,是微信提示。她的心臟骤停了一秒……
  “fang”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没有打招呼,没有问你是谁,就是简单的通过。
  陈诺盯著那个黑白建筑剪影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方先生,伞在我这儿,怎么还您?”
  发送。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覆。
  她放下手机,去浴室卸妆。热水冲在脸上时,她想,方敬修此刻在做什么?在书房看文件?在应酬?还是已经睡了?
  或者,他也在等。
  等她先沉不住气。
  洗完澡出来,手机还是静悄悄的。
  陈诺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宴会厅里那些女孩的脸。被带上不同车的,被塞去交换利益的,还有像她这样暂时閒置的。
  在这个游戏里,漂亮是最基本的入场券。但能走多远,看的是脑子,是心性,是能不能在关键时刻狠下心。
  父亲说得对,这不是谈感情,是做交易。
  她要做的,是让方敬修觉得这笔交易划算。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陈诺猛地抓起来。
  是方敬修。
  只有三个字,言简意賅:
  “先放著。”
  然后,又一条:
  “周四下午,李兆年教授有个公开讲座。有兴趣可以听听。”
  陈诺盯著这两条消息,心臟狂跳。
  他果然去查了。
  而且,他在给她製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用她自己的兴趣做藉口,高明。
  她打字:“好的,谢谢方先生推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您也去吗?”
  发送。
  这次回復很快:
  “看情况。”
  典型的方敬修式回答。
  留有余地,掌控节奏。
  陈诺没再追问,只回了个简单的“好”。
  对话到此为止。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睁著眼。
  周四。还有三天。
  这三天,她要去李教授那儿刷脸熟,要背下父亲给的行业简报,要换香水,要准备好下一次偶遇。
  就像父亲说的,这是一盘棋。
  而她,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窗外的靖京城,在夜色中沉睡。
  无数人在这个城市里追逐著权力、財富、地位,像飞蛾扑火,前赴后继。
  陈诺闭上眼睛。
  她要的不是扑火。
  她要的,是成为那个掌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