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辈子脸皮这么薄,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西瓜快卖完时,许芳就不再让顾见川跟著去集市了。
  她担心孩子总这么早起,会影响长身体。
  於是每天天不亮,她就独自赶著牛车去镇上叫卖。
  这个时代对女子格外宽容。
  女子不仅能拋头露面经商,更能入朝为官。
  当朝就有好几位女官大人。
  没有程朱理学的束缚,女子不必守著"三从四德"的教条,更不用为块冷冰冰的贞节牌坊虚度一生。
  在这里,寡妇反而是抢手的香餑餑。
  坊间都说,男人早逝是因为没福气接住妻子的旺运。
  死过三任丈夫的妇人,说亲的媒人能踏破门槛。
  顾家就是许芳当家作主。
  对內操持家务,对外经营买卖,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她是名副其实的当家主母,更是握著全家钱袋子的財政大臣。
  顾行舟但凡要做个什么决定,都得先问过她的意思;
  顾见川对这个娘亲更是敬重有加。
  正是靠著许芳的精明能干,顾家的日子才越过越红火。
  不用早起的日子,顾见川睡到自然醒。
  喝完锅里温著的粥,就去找言斐玩了。
  十几岁的少年郎,正是无忧无虑的好年纪。
  既不用埋头苦读,也不必为银钱发愁。
  每日最费脑筋的,不过是琢磨今天该玩些什么新鲜花样。
  这天顾见川兴致勃勃要带言斐去钓鱼。
  他相中了个鱼群密集的池塘,盘算著钓些鲜鱼回来做鱼丸。
  前些天在街上尝过鱼丸汤,鲜香弹牙的滋味让他念念不忘。
  只是那摊子不算乾净,他不敢让言斐吃,决心亲手做给言斐尝尝。
  少年人做事风风火火,鱼窝早早就撒好了,鱼竿也是亲手削的竹竿。
  顾见川扛著渔具,一路上眉飞色舞地跟言斐炫耀:
  "这池塘我之前也去过几次,里面鱼不少,往年夏天一钓就是满篓子!"
  "那今天可要沾你的光了。"
  言斐抿嘴轻笑。
  他垂钓倒是头一遭。
  "包在我身上!"
  顾见川拍著胸脯保证,阳光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池塘边。
  顾见川熟门熟路选好钓位,利落地帮言斐穿好鱼饵。
  只见他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咚"地没入水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打的窝子最招鱼了,保管一会儿就上鉤!"
  少年信誓旦旦地转头。
  言斐捧著鱼竿莞尔:
  "好,我等著。"
  谁知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水面上的浮漂纹丝不动,倒映著顾见川逐渐僵硬的笑容。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两支鱼竿纹丝不动地插在水边。
  顾见川的表情从最初的胸有成竹,渐渐变成了困惑不安。
  他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直犯嘀咕:
  明明往年一钓一个准,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
  少年不死心,拉著言斐换了处钓点。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顾见川耳根发烫,都不敢抬眼去看言斐。
  方才夸下的海口,此刻都化作无形的巴掌一下一下啪啪打脸。
  "要不...试试换种鱼饵?"
  言斐轻声提议。
  “嗯。”
  顾见川如蒙大赦,抄起木棍就去翻找蚯蚓。
  不多时,他捧著几条扭动的蚯蚓回来,手忙脚乱地换上新的鱼饵。
  这次鱼竿终於有了动静——
  是言斐的。
  只见浮漂猛地一沉,鱼线瞬间绷紧。
  言斐小心翼翼地收竿,一条银光闪闪的鰱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鱼儿落地后还扑腾著想逃,被顾见川一个箭步按住。
  "小斐你可真行啊!"
  顾见川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忘记了先前漫长的等待。
  "头回钓鱼就这么厉害!"
  言斐抿嘴一笑:
  "运气好罢了。"
  谁知这"运气"竟一发不可收拾。
  作为新手保护期的言斐。
  接下来的时辰里,他的鱼竿接二连三地弯成月牙,草鱼、鲤鱼、鯽鱼轮番上鉤,很快就把水桶装得满满当当。
  而顾见川的鱼竿始终稳如泰山,连片鱼鳞都没钓上来。
  少年盘腿坐在岸边,面无表情地望著水面,活像一尊入定的石像。
  只有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他內心的崩溃。
  就在顾见川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浮漂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来了!"
  他一个激灵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抓住鱼竿。
  鱼线瞬间绷得笔直,竿梢弯成了危险的弧度。
  "肯定是条大鱼!"
  顾见川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死死攥住鱼竿,整个人几乎要被拖进水里。
  言斐连忙放下自己的鱼竿过来帮忙。
  两人齐心协力,终於——
  拽上来一大团缠满水草的烂树枝。
  顾见川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得,又是空军的一天。
  "其实...今天天气挺好的。"
  言斐试图安慰道。
  顾见川:“小斐,你好像一点不会安慰人。”
  言斐:“......”
  接下来几天,顾见川像是跟池塘较上了劲。
  第二天吃完饭就拉著言斐去钓鱼,结果又是一无所获。
  第三天依旧颗粒无收...
  反倒是言斐每天都能拎著满满一桶鱼回家。
  到了第四天,当顾见川再次兴冲冲地拿著渔具来找他时,言斐看著厨房里堆积如山的鱼,终於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那个...我们能不能改天再去?"
  顾见川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连条鱼都钓不上来..."
  "怎么会呢?"
  言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钓鱼本来就是图个开心,何必在意谁钓得多谁钓得少?再说了——"
  他指了指厨房。
  "这些鱼不都是我们一起吃的吗?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的就是你的。”
  “行吧。”
  顾见川听了这番话,心里舒坦不少,终於不再执著於钓鱼这件事。
  转眼间,桃子酒的酿製期也到了。
  这天清晨,许芳小心翼翼地揭开酒罈封泥,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舀了一小杯品尝。
  琥珀色的酒液刚入口,她眼角就漾起了笑纹——成了!
  这酒酿得恰到好处。
  眾人见状纷纷取杯品尝。
  田蓉抿了一口便笑出声来:
  "这酒妙得很!桃子的清甜把酒劲都柔化了,正合我们这些喝不得烈酒的人。"
  说著又忍不住多饮了一口。
  言斐也点头讚许。
  虽说因著年纪小,大人们只让他在筷尖沾了点尝尝,但那馥郁的桃香混著酒香已在舌尖绽开。
  他暗自佩服许姨母的手艺。
  自己不过给了个方子,竟能酿出这般滋味。
  当晚许芳兴致高涨,破例给每人都斟了一小杯。
  月光下,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荡漾,映著眾人带笑的脸庞。
  次日天刚蒙蒙亮,许芳就带著桃子酒去集市了。
  自从上回的桃子酱打出名声后,她的摊位前总不缺老主顾。
  这回刚摆出桃子酒,就有熟客凑上来打听。
  清甜的果酒很快引来眾人爭相购买,不到晌午,几坛酒便卖了个精光。
  许芳收拾著空酒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年要酿多少。
  这时,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男子在摊位前停了下来。
  "这位娘子,方才卖的可是桃子酒?"
  男子拱手问道。
  许芳擦了擦手,笑著点头:
  "正是自家酿的果酒,客官来晚了些,已经卖完了。"
  男子从袖中取出名帖:
  "在下是醉仙楼的掌柜,方才尝了客人带的酒,风味甚是新奇。不知娘子可愿长期供货?价格好商量。"
  许芳接过名帖,心头一跳。
  醉仙楼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如果跟他们成功搭上线,那她们的生意就稳定了。
  她稳了稳心神道:
  "掌柜的若是诚心要,咱们可以详谈。不过这酒酿製需要时日,一次最多能供五坛。"
  “而且桃子已经罢市,我们只能供一段时间。”
  "五坛正好!一段时间也没关係。如果后续有什么新奇东西,也可以直接找我们。"
  掌柜抚掌笑道。
  "每月初五、二十各送一次如何?这是定金。"
  说著取出个沉甸甸的荷包。
  回村的路上,许芳的牛车走得格外轻快。她摸著怀里的定金,已经开始盘算要再置办几个大酒缸。
  刚到家门口,就见顾见川和言斐正在院子里劈柴。
  见她回来,两人立刻迎上来帮忙卸货。
  "娘,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顾见川好奇地问。
  许芳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倒出几两碎银!
  "醉仙楼订了咱们的桃子酒!"
  “订了多少?”
  言斐好奇道。
  “每月十坛。”
  许芳现在的存货有三十坛。
  足够她供三个月。
  就是可惜三个月后,生意就断了,只能等明年。
  不过她也不贪心。
  挣差不多就行了。
  钱是永远挣不完的。
  “那我们现在就不用去集市卖了?”
  “对啊,以后不用早起,我也可以睡懒觉了。”
  许芳伸个懒腰。
  这段时间把她累的够呛。
  刚好趁这时机好好休整一下。
  “娘辛苦了,饭我已经做好了,我去给您盛。”
  顾见川立马开口道。
  “行。”
  金秋九月,言家开始翻建新房。
  旧宅子推倒重建,只留下一间偏房暂放杂物。
  之前的老房子都推了,只留下一个房间暂放东西和休息。
  田蓉和言明住那。
  言斐嘛,被顾见川自告奋勇,邀请同住了。
  “这小子可以,这次是加强版顾见川,下手够快的。”
  001在言斐脑海笑道。
  言斐无奈摇头:
  "他才多大,懂什么。"
  "不懂?第一次见面就要娶你,这要是懂了还得了?"
  001突然压低声音。
  "怕不是要直接抢人..."
  言斐眉峰一挑:"你在我面前说娶我和抢人合適吗?"
  001猛地捂住嘴。
  呀呀呀,糟了,把心里话禿嚕出来了!
  它乾笑两声,立刻缩回识海深处装死。
  言斐看它这小怂样,没跟它计较,看向顾见川。
  这边顾见川正忙得团团转。
  他把自己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上铺了崭新的被褥。
  又觉得不够软和,来来回回换了三四趟。
  看他来回折腾,言斐都替他觉得累。
  在第五次的时候,他按住了对方。
  "这床就行。"
  言斐轻轻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快睡吧。"
  顾见川这才惊觉自己耽误太久,连忙推著言斐往床边走:
  "快躺下休..."
  话没说完,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向前扑去。
  "咚!"
  两人重重跌在床上。
  顾见川结结实实压在言斐身上,鼻尖几乎碰著鼻尖。
  少年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近在咫尺的如玉容顏让顾见川瞬间头晕目眩。
  顾见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他心跳顿时快得嚇人,胸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下下撞击著肋骨。
  顾见川莫名想起上个月在瓜田里摘到的那个熟透的香瓜,也是这样轻轻一碰就要化开似的。
  现在他掌心里按著的肩膀,似乎比那香瓜还要柔软脆弱。
  见他半天不起来,言斐眉头微蹙。
  “你还不起来吗?”
  "对、对不起!"
  顾见川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胳膊肘却不小心扯到了言斐的衣带。
  一下子 把对方衣服扯开了大半,露出精致的锁骨。
  顾见川彻底僵住了。
  他忽然发现言斐的锁骨上有颗小小的红痣。
  此刻在烛光下,那点硃砂似的红衬著白玉般的肌肤,竟比镇上最贵的胭脂还要明艷。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脊背窜上来,顾见川慌不择路地滚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冲:
  "我、我去给你打洗脚水!"
  “餵。”
  言斐想喊住对方,告诉他自己早就洗好了。
  结果顾见川跟身后有恶鬼追一样,跑的飞快,一溜烟没影了。
  这傢伙。
  这辈子脸皮这么薄。
  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言斐无奈摇头。
  跑到院子里,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井水冰凉,却浇不灭脸上滚烫的温度。
  少年蹲在井边发呆,满脑子都是那颗小红痣,还有......言斐被他压住时,微微睁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