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吃点,爭取来年长得跟我一样壮实
  集市上人声鼎沸,各色摊位沿著街道两侧排开,红彤彤的灯笼和年画將整条街映得喜气洋洋。
  言斐踮著脚尖在人群中张望,突然被一阵香甜的气味吸引了注意力。
  "糖炒栗子!"
  他眼睛一亮,拽著顾见川的袖子就往香味飘来的方向挤。
  顾见川被他拽得一个踉蹌,却还是下意识护在他身后,生怕来往的行人撞到他。
  卖栗子的老汉正拿著铁铲在锅里翻炒,栗子在黑砂中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来两包。"
  见言斐一直看著,顾见川掏出铜钱。
  “好嘞。”
  老汉利落称了两斤板栗。
  顾见川接过油纸包著的热栗子。
  刚炒好的栗子烫手,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金黄的栗子肉冒著热气。
  "小心烫。"
  他吹了吹,自然地递到言斐嘴边。
  言斐正要咬,突然瞥见旁边几个小姑娘正捂著嘴偷笑,顿时耳根发热。
  他一把抢过栗子:
  "我自己来!"
  两人继续在集市上逛著,路过卖蜜饯的摊位时,言斐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顾见川看在眼里,故意问道:
  "某些人不是说再吃甜食就要蛀牙了吗?"
  "看看又不犯法。"
  言斐嘴硬道,眼睛却黏在那晶莹剔透的蜜饯上挪不开。
  变小后,他嘴巴也跟著馋了起来。
  顾见川忍笑,还是买了一大包。
  他掰开一块冬瓜糖塞进言斐手里,一副大人姿態道:
  "给,吃吧。回去我好好监督你刷牙,不会有事的。"
  “我本来就在好好刷牙。”
  言斐红著脸把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掰了一块也塞进顾见川嘴里。
  要吃一起吃。
  转过一个拐角,忽然听到一阵喧譁声。
  原来是个卖艺的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周。
  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顾见川仗著个子高,把言斐护在身前,让他能看清表演。
  "砰"的一声响,石板应声而断,围观群眾发出阵阵喝彩。
  言斐也跟著鼓掌,一转头却发现顾见川正盯著自己看。
  "看我干嘛?看表演啊。"
  顾见川不说话,又看了他一眼,才去看表演。
  表演结束时,顾见川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冬瓜糖很甜。"
  说完不等言斐反应,拉著他的手就往人群外跑。
  太阳底下,少年发红的耳尖格外明显。
  两人回去的时候堪称满载而归。
  顾见川满载,言斐归。
  东西都被顾见川提著了。
  他拎著两大包食物,蹣跚走著。
  言斐悠閒走在他旁边。
  他几次想帮忙,都被顾见川侧身躲开:
  "你顾好自己就行。"
  言斐只好剥著板栗,时不时往顾见川嘴里塞一颗。
  两人一个投餵一个负重,慢悠悠地往家走。
  到家后,顾见川累得直喘粗气,瘫坐在椅子上张著嘴呼气。
  八戒有样学样,蹲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学他喘气。
  言斐看著这一人一狗的神同步,笑得直不起腰。
  这主僕二人,简直一个比一个逗。
  "你这学人精!"
  顾见川羞恼地轻踹了八戒一脚。
  "晚上扣你肉吃!"
  八戒一听急了,围著顾见川的腿直打转,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狗腿得不行。
  狗里狗气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腊月二十五这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忙著做豆腐。
  豆腐谐音"兜福",是过年必备的吉祥食物。
  天还没亮,田蓉就和顾家一起去隔壁村打豆腐,特意没叫醒言斐。
  等言斐睡醒时,桌上已经摆著三碗白嫩嫩的豆腐脑,上面淋著琥珀色的糖浆。
  他洗漱完去灶房端菜,发现两大桶新鲜豆腐正冒著热气。
  "中午吃白菜燉豆腐成不?"
  田蓉边切菜边问。
  "挺好的。"
  言斐应著,慢悠悠吃完豆腐脑,又掰了块麵饼就著咸菜吃。
  刚洗完碗,就听见院门"砰"地被推开。
  顾见川风风火火闯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小斐,村里要杀年猪了!快去看热闹!"
  他一把拉住言斐的手腕就往外拽。
  "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杀猪在村里是件大事。
  猪嚎声一响,男女老少都会聚过来。
  孩子们更是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等著分到热乎乎的猪血糕。
  言斐被顾见川拽著往晒穀场跑,远远就听见猪的嚎叫声和人群的喧闹声。
  晒穀场中央架著口大铁锅,滚水翻腾著白汽,几个壮汉正按著一头肥猪。
  "让让!让让!"
  顾见川护著言斐往人群里挤,顺手从兜里掏出把炒黄豆塞给围观的孩子们,很快就清出一条路来。
  屠夫刘二爷提著明晃晃的杀猪刀走过来,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了一瞬。
  “怕就躲我后面。”
  顾见川凑近言斐耳边说了声。
  “嗯。”
  言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隨著一声悽厉的猪嚎,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女人们忙著接猪血做血豆腐,孩子们追著猪尿泡当球踢。
  顾见川突然鬆开言斐,兴冲冲地跑去排队:
  "等著,我去买块最好的五花肉!"
  言斐站在一旁,看著顾见川跟刘二爷熟络地攀谈。
  没一会儿就拎著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来,脸上写满得意:
  "看!等会我给你做烤肉吃!"
  很快,晒穀场上再次飘起炊烟。
  家家户户都买到了新鲜猪肉,空气中瀰漫著油脂的香气。
  顾见川一手提著肉,一手搭上言斐的肩膀:
  "走,回家烤肉去!"
  灶膛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烧得正旺。
  顾大厨系上围裙,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他先將新鲜的五花肉浸在清水中反覆揉洗,直到肉质透亮。
  刀光闪过,肥瘦相间的肉片被切得薄如蝉翼,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这可是我的烤肉秘制醃料。"
  说完,顾见川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掏出个小陶罐。
  將混合了蜂蜜、酱油和香料的酱汁均匀涂抹在肉片上。
  琥珀色的酱汁顺著肉纹缓缓渗入,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诱人的油光。
  等待醃製的间隙,顾见川挑了几个红心红薯,仔细地埋进炭火边缘的灰烬里。
  "待会烤肉吃腻了,正好来口甜的。"
  他冲言斐眨眨眼道。
  “好。”
  醃製好的肉片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两人並肩坐在矮凳上,將肉片仔细地穿在竹籤上。
  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红白相间的肉串在火光下格外诱人。
  “开烤。”
  顾见川宣布完,直接拿起烤串上架。
  "滋啦——"
  肉串刚架上火,肥美的油脂便迫不及待地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串欢快的火花。
  顾见川手腕轻转,肉串在火焰上翻飞,渐渐镀上金黄的色泽。
  油珠在肉表面欢快地跳动,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炭火特有的烟燻味,在屋子里肆意瀰漫。
  言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山洞。
  那时也是这样,顾见川专注地翻烤著猎物,火光在他坚毅的侧脸上跳跃。
  外面刮著凛冽的寒风,山洞被厚厚的兽皮守护著,室內一片温暖。
  如今虽然身处温暖的灶房,眼前是少年版的顾见川,但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却从未改变。
  "尝尝看?"
  顾见川递来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肉,打断了言斐的思绪。
  金黄的肉块上还冒著细小的油泡,边缘微微捲起,散发著令人垂涎的焦香。
  言斐接过肉串,轻轻咬下。
  外层酥脆,內里鲜嫩多汁,蜜糖的甜味与肉香完美融合,在舌尖绽放出令人陶醉的美味。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却见顾见川正目不转睛地望著自己,眼神温柔得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屋外寒风呼啸,屋內炭火噼啪。
  时光流转,场景变换,唯有这份刻在灵魂深处的情意,始终如初。
  腊月二十八这天,顾见川忙得脚不沾地。
  许芳和田蓉约好一起做红枣年糕,留著正月里待客用。
  灶房里热气腾腾,三个大人揉面的揉面,蒸糕的蒸糕,言斐则蹲在灶台前专心烧火。
  从清晨到日暮,四人做出了四大盆年糕。
  三餐都是隨便扒拉几口年糕对付过去,等忙完时,个个腰酸背痛。
  可看著码得整整齐齐的年糕,大家脸上都掛著满足的笑。
  转眼就到了最忙碌的大年三十。
  天还没大亮,言斐和顾见川就各自在院里忙活开了。
  你扫你家,我扫我家。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扫年尾",要把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
  扫成的垃圾堆在门外称作"堆晦",得等到初一才能倒掉,取个"聚財"的好兆头。
  扫完院子,言斐用桃枝蘸著盐水,仔细地洒在墙角。
  这是祖辈传下来驱赶"五毒"的法子。
  那边顾见川已经踩著凳子开始贴春联了,红艷艷的纸上"福"字倒贴,寓意福到。
  午后,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
  大家开始做年夜饭了。
  今年两家合伙一起吃年夜饭。
  先在各家把饭菜做好,再一起吃。
  这样做完后饭菜不会太凉。
  年夜饭的菜色可有讲究,必须要凑双数。
  田蓉准备了六道菜,取个"顺"的吉利。
  灶台上燉著的鸡汤咕嘟咕嘟冒著泡,蒸笼里的腊味飘香,案板上堆著切好的时蔬。
  言斐帮著母亲往饺子里包铜钱,突然听见院墙那边传来顾见川的声音:
  "小斐!我娘问你们做的怎么样了?"
  “快做好了,鸡汤燉好了,再做个红烧鱼就可以吃了。”言斐回道。
  “噢,我这在做红烧肉,就剩两个菜也好了。”
  今年顾家的年夜饭,顾见川是主厨。
  想著这边没自己啥事,言斐去到隔壁看顾见川做饭去了。
  言斐循著香味找过来时,只见他正单手掂著铁锅,灶火映得他额头亮晶晶的。
  锅里的红烧肉在旺火中翻滚,酱色渐渐浓郁。
  顾见川嫻熟地淋了勺清水,"刺啦"一声,腾起的蒸汽裹著肉香扑面而来。
  "尝尝?"
  顾见川左右张望了下,飞快夹了块红亮剔透的肉递到言斐嘴边。
  琥珀色的肉块裹著晶莹的酱汁,还在冒著热气。
  言斐下意识张嘴,肥而不腻的肉质在舌尖化开,甜咸適中的酱汁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次(吃)。"
  他鼓著腮帮子含糊地说。
  "乖。"
  顾见川笑著用指节蹭了蹭他沾著酱汁的嘴角,又餵了一块,
  "再尝尝这块带皮...”
  "不吃了。"
  言斐往后缩了缩,"让大人看见不好。"
  顾见川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做饭时能偷吃半盘呢。"
  说著凑近言斐耳边,"说说,你家都做什么好菜了?"
  言斐掰著手指数起来:
  "我娘燉了鸡汤,炸了春卷,还有..."
  细碎的话语声混著锅铲的碰撞,在蒸腾的热气中格外温馨。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有的人家已经开始吃上年夜饭了。
  夕阳西沉时,两家人终於围坐在了八仙桌前。
  十二道热菜在烛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
  正中间的红烧鲤鱼翘著尾巴,鱼头恭敬地朝向长辈席位。
  许芳给眾人斟满自家酿的桃子酒,连言斐面前都摆了个小巧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除了言明还保持著读书人的矜持,其他人早就放开了吃喝。
  许芳讲著顾见川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几人掩嘴直笑;
  顾见川一边羞恼,一边不停地给言斐夹菜,把他碗里堆成了小山。
  当窗外亮起第一颗星子时,言斐忽然感觉指尖一热。
  顾见川借著桌布的遮掩,將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进他手心。
  少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压岁钱,保佑我的小斐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他心头一暖,悄悄勾住对方的小拇指,把自己准备的红包也递了过去。
  "也保佑你来年健健康康,喜乐平安。"
  顾见川一怔,隨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珍而重之地把红包揣进怀里,又给言斐夹了块鱼腹肉。
  "多吃点,爭取来年长得跟我一样壮实。"
  守岁的更鼓远远传来。
  许芳笑著端出桂花糖年糕,顾行舟已经微醺,正拉著言明划拳。
  在这片喧闹中,两个少年藏在桌下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下一章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