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爭夺,此刻才真正开始
  洞內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灵石柔和的光芒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顾见川背对著言斐,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目光並未移开。
  存在感鲜明,让他莫名无法彻底沉入调息状態。
  过了许久,他以为言斐终於安分了。
  却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人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继而用一种比之前更轻、几乎融入睡意的气声喃喃:
  “师伯......”
  顾见川眉心一跳,强忍著不回应的衝动。
  言斐並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梦囈般继续低语:
  “......回去以后,我还能......时常去找师伯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不易察觉的依赖,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顾见川终於没忍住,转过身来。
  只见言斐已然侧臥著闔上了眼,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仿佛刚才那句只是半梦半醒间的无心囈语,纯净又无辜。
  这小没良心的。
  说完就睡,把他置於何地。
  顾见川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都被堵了回去,只能对著那张看似纯良的睡顏乾瞪眼。
  最终,他像是败下阵来般,极其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隨便你。”
  说罢,他重新躺好,彻底闭上了眼。
  因此也错过了言斐唇角那一抹得逞后悄然漾开、如同偷腥成功般的狐狸笑意。
  翌日,林间晨雾未散。
  言斐刚利落地解决了一头元婴初期的斑纹妖虎。
  正擦拭剑上血珠。
  忽然,一股远比妖虎凶戾暴虐数倍的气息自后方密林深处轰然压来。
  树木摧折之声不绝於耳,显然是个更不好惹的大傢伙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而来。
  言斐动作一顿,甚至头都未回,当机立断,转身化作一道流影,毫不犹豫地朝著反方向疾掠而去。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
  “师伯,风紧,扯呼!”
  顾见川正拈著枚丹药准备递过去。
  手僵在半空,愣是看著自家师侄那毫不犹豫、乾脆利落的背影近两息。
  才被那愈发逼近的恐怖妖气惊醒。
  “嘿?!你这小子!跑得倒是够利索!”
  他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
  脚下不敢怠慢,瞬间追著言斐的背影窜了出去。
  “等等我!尊老爱幼懂不懂!”
  身后,一头形似山岳、头生独角的巨犀状妖物撞断无数古木,赤红著双目,隆隆追来,大地都在其蹄下震颤。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间夺命狂奔,惊起一路飞鸟走兽。
  顾见川一边奋力追赶言斐那几乎快要看不见的背影,一边气急败坏地传音:
  “你小子!不是说好了护好我吗?!就是这么护的?跑得比师伯还快!”
  言斐的声音从前头悠悠传来,气息竟还颇为平稳:
  “师伯明鑑,战略性转移,方能长久护持。硬抗非智者所为。”
  “我呸!说的好听,你就是贪生怕死!”
  “师伯教训的是。所以......再快些可好?它好像又近了。”
  顾见川回头一瞥。
  只见那独角巨犀鼻孔喷著白气,又撞塌了一片山岩,距离似乎真的更近了些。
  他头皮一麻,再也顾不得指责,嗷一嗓子,速度竟又硬生生提了三分:
  “你小子给我记著!”
  两人足足被追著翻过了三四座山头。
  那巨犀才像是失了兴趣,或者是不愿再远离自己的领地。
  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终於停下了脚步,不甘地甩了甩头,转身踏著沉重的步子离去。
  確认那恐怖气息远去,前方言斐的身影终於停了下来。
  轻飘飘落在一根树枝上,气息略喘,髮丝也跟著乱了几分。
  顾见川隨后赶到,扶著树干大口喘气,指著言斐,半天才顺过气来:
  “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师侄!”
  言斐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运动后的红润,神情无比坦然,甚至还有几分关切:
  “师伯无恙否?方才情况危急,弟子唯恐拖延师伯后腿,只得先行一步,为您引开些许注意。”
  顾见川:“......”
  我信了你个鬼!
  顾见川没好气地瞪了言斐一眼:
  “引开注意?我瞧你是恨不得把那独角犀的全部注意都引到我这儿来!”
  言斐面色一正,语气诚恳:
  “师伯误会了。弟子此举,正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唯有如此,方能在后续路途上更周全地护持师伯周全。”
  “哦?”
  顾见川简直要被他气笑。
  “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那方才我若是运气差些,不小心被那傢伙撵上了,你又待如何?”
  “那便唯有回头,与之並肩死战。”
  言斐答得毫不犹豫,隨即又语气一转,带著十足的篤定补充道。
  “当然,以师伯迅捷如电的身法,此种情况发生的可能,微乎其微。”
  顾见川被他这先表忠心再捧杀的组合拳噎得一时无言,半晌才悻悻道:
  “.......你如今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跟你剑法进步一样快。”
  言斐微微頷首,坦然受之:
  “多谢师伯夸奖,弟子愧不敢当。”
  “皆是平日聆听师伯教诲,耳濡目染所致。”
  “......”
  顾见川决定不再自取其辱,辨认好方向甩袖朝前走去。
  “少贫嘴,赶紧走!若是到时拿不到龙髓,看我怎么收拾你。”
  言斐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没入林木之中。
  三日后,林间一处清溪旁,两人暂作休整。
  言斐撕开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横贯半条手臂,深可见骨。
  他沉默地接过顾见川递来的药瓶,將药粉仔细洒在伤处。
  顾见川凝视著那道骇人的伤口,眼神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久之前,他们运气糟透。
  撞上了一只修炼多年、实力已达元婴中后期的大鹏妖。
  言斐尚未突破元婴,独力应对极为艰难。
  虽最终拼死將其斩杀,自身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下次別这么逞强,”
  顾见川语气带著无奈。
  “我又不是死人,让我出手又能如何?”
  “不准说那个字!”
  言斐像是被骤然刺痛般,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顾见川的话。
  顾见川从未见过他如此激烈的反应,不由一怔。
  看著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头微软,放缓了语气:
  “行了,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提了。”
  “把上衣脱了,背后的伤也得处理。”
  顾见川顿了顿,开口道。
  “嗯。”言斐依言脱下上衣,露出后背。
  只见原本光洁的脊背上,赫然交错著两道狰狞可怖的爪痕。
  尤其一道从肩胛骨直划至后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若非他闪避及时,只怕內臟都要被掏挖出来。
  顾见川脸色愈发阴沉,手上动作却极尽轻柔。
  他小心地將药粉撒在伤口上,药性带来的强烈刺痛让言斐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顾见川动作立刻放得更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待好不容易上完药,顾见川才惊觉自己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自幼修行,受伤无数,甚至受过更重的伤。
  向来不以为意,只觉得男子身上留些伤疤再正常不过。
  可此刻看著言斐白玉般的肌肤上落下如此狰狞的伤痕,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夹杂著肆虐的杀意——只想將一切威胁到他的人或物尽数碾碎。
  这股汹涌的杀意一动,他体內的魔种隨之躁动起来。
  顾见川眼眸越发暗沉,瞳孔深处红光越盛。
  言斐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有异,猛地转头,恰好对上顾见川一双兔子般赤红的眼睛。
  “看什么?”
  顾见川开口,声音略显低哑。
  言斐仔细打量他片刻,见他神志清明,这才重新转回头,语气轻鬆地调侃道:
  “没什么,只是发现师伯红了眼睛的模样......还挺好看。”
  “你小子,竟敢调戏我,等你伤好了,看我不揍你。”
  顾见川嘴上说的凶狠,实则没有一点威慑力。
  言斐继续开口。
  “我说的没错啊,师伯真的很適合红色,以后你多穿红色,真的很帅气。”
  他不知,这话一出,以后顾见川的衣柜里,除了红色还是红。
  就找不出其他顏色。
  顾见川没再说话,伤口处理好,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言斐的脑袋,当作先前那句话的不满。
  言斐伤势没有伤到根基,两人休息片刻,等他调息完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路程仅剩两日。
  两日后,他们便將直面此次任务的目標。
  亦会遇到其他企图抢夺龙髓的对手。
  越是深入九幽林,所遭遇的妖兽实力便越发强悍,几乎皆是元婴初期的存在。
  “以往的九幽林虽妖兽遍布,但多以金丹期为主,偶有一两只元婴期便已极为罕见。”
  顾见川望著脚下刚刚毙命的妖兽尸体,面色凝重。
  “未曾想如今竟如此之多。”
  依过往经验,天剑派派遣一名金丹后期弟子前来,加上他一个元婴后期高手,本是绰绰有余。
  岂料实际情况竟严峻至此,妖兽实力和数量皆是暴涨,应该皆是被龙髓吸引聚集於此。
  龙髓对他们是好东西,对於其他妖兽来说同样如此。
  是大补之物。
  妖兽同样眼红覬覦。
  顾见川时常担忧言斐难以承受这般压力。
  然而,言斐硬生生顶住了接连不断的袭击,更在巨大的危机压迫下修为精进神速。
  依他如今的积累,若得静心闭关一段时日,顺利晋升元婴期本是水到渠成。
  只可惜,他们如今最匱乏的,恰是时间。
  龙髓降世迫在眉睫,他们必须儘快抵达深处,並击退覬覦龙髓的各方势力。
  最后两日的路程,两人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林木愈发高大阴森,浓重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压在周身,连呼吸都带著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妖兽数量越来越多,甚至其中还夹杂著人类邪修的身影。
  如同暗处的毒蛇,若隱若现。
  森林安静下来。
  显然,所有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龙髓降世与龙髓爭夺蓄力。
  一种诡异的平衡与寂静笼罩了这片区域,连平日最好斗的妖兽都蛰伏起来,空气中瀰漫著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片短暂的寧静,恰好给了言斐宝贵的恢復与调息之机。
  夜晚,一处狭小的山洞內。
  言斐布下隔绝探查的禁制,於洞中盘膝而坐,凝神內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距离元婴境界只隔著一层微薄如纸的界限,只需一个契机,便能轻易捅破,顺利晋升。
  若能成功突破,他们爭夺龙髓的胜算必將大增。
  他收敛心神,將全部意识沉入气海,专心致志地运转周天。
  顾见川静坐於洞口,如同沉默的磐石,为他护法。
  洞外万籟俱寂,唯有洞內清浅的呼吸声与灵力流转的微弱嗡鸣,时间在无声中悄然流逝。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驱散林间晨雾,一股源自上古的磅礴威压自森林最深处轰然爆发,苍穹之上隱有龙吟迴荡——
  龙髓降世之期,已至。
  当那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穿透层层密林,震撼心神时,所有蛰伏的存在都动了。
  顾见川豁然起身,眸中精光湛然,回头看向洞內。
  几乎在同一时间,言斐周身灵力波动达到顶峰,气海內金丹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丝丝裂纹,璀璨的华光自內透出。
  那层薄障已在突破边缘!
  然而他双眼倏地睁开,强行压下了体內奔涌欲出的磅礴灵力,將那临门一脚的晋升硬生生扼住。
  脸色微微一白,唇角溢出一丝鲜血,被他毫不在意地拭去。
  “走!”
  言斐长身而起,语气斩钉截铁,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或惋惜。
  “龙髓要紧。”
  此刻突破,必引天象,无疑会成为眾矢之的,彻底打乱计划。
  他选择將一切赌在之后。
  顾见川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只重重点头:
  “跟紧我!”
  两人身影如电,射向龙威爆发之源。
  沿途,数道同样迅疾的身影也从不同方向掠出。
  彼此警惕地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出手,全部朝著那共同的目標。
  森林中心那片骤然亮起冲天光柱的古老祭坛疾驰而去。
  爭夺,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