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塌房
  “我找人换了些票证买的。”
  言斐简单解释道。
  “哎哟,这得花多少钱啊!快拿回去,这我们不能要!”
  顾母並不知晓他翻译挣钱的事,只当是城里家里寄来的钱,连忙推拒。
  “票放著不用也是浪费,伯母您就收下吧。”
  言斐將东西往前推了推。
  “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您帮我做床被子就行,布我都扯好了。”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被子我帮你做,但这布和棉花你得拿回去!”
  顾母態度坚决地摇头。
  “拿来拿去麻烦的很,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回了。”
  言斐不喜欢来回推拉,说完便转身先回了自己家。
  顾见川知道言斐挣了不少钱,但这么多紧俏的棉花和布匹,他说什么也不能白白收下。
  他抬脚就追了出去。
  结果刚跑到言斐家附近,就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只见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老屋,在凛冽的北风中剧烈地摇晃了两下,隨即在一片惊心动魄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尘土瞬间瀰漫开来。
  顾见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言斐还在里面!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经,他像疯了一样朝著那片废墟狂奔而去。
  顾见川心跳快要衝出胸腔。
  他疯了一般扑到那堆残砖碎瓦前,徒手就开始拼命挖掘。
  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言斐!言斐!你听见应我一声!言斐——!”
  砖块木屑刺破了他的手掌,渗出血跡。
  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他几乎被恐慌淹没时,旁边一处原本是窗户的废墟下,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
  紧接著是一道有些发闷却清晰的声音:
  “......別嚎了,没死。”
  顾见川动作猛地顿住,连滚带爬地扑到声音来源处。
  只见几根歪斜的房梁恰好支起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言斐正灰头土脸地蜷在里面。
  除了看起来狼狈些,似乎並无大碍。
  原来,房屋倒塌的瞬间,言斐正巧站在了相对坚固的门框附近。
  倒下的房梁和墙体奇蹟般地在他上方形成了一个避难空间。
  巨大的后怕和失而復得的狂喜衝击著顾见川。
  他伸出手,声音还在发颤:
  “快,快出来!有没有伤到哪里?”
  言斐借著他的力,从废墟里爬出来。
  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上除了些微擦伤,没什么大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著眼前几乎急红了眼的顾见川,还有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愣了一下:
  “你的手......”
  “没事!”
  顾见川猛地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人上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確认他真的完好无损,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鬆开。
  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哑著嗓子道: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这时,听到动静的村民和知青们也纷纷跑了过来。
  看到倒塌的房屋和安然无恙的言斐,鬆了口气,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
  顾见川紧紧攥著言斐的手腕,將他拉离废墟远些。
  “这里不能住了,今晚搬去我那儿住!”
  言斐看著他那副惊魂未定,再瞥了眼那堆彻底成了废墟的老屋。
  点了点头。
  心道:“早该那样了。”
  而不远处的房子:深藏功与名.jpg。
  言斐住到顾见川家里这事儿,村长简直是举双手赞成。
  他正发愁怎么安置言斐——
  村里的乡亲和知青们大多不愿与言斐走得太近,而村里又实在找不出一间空余的房子。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顾见川主动提出让言斐住到自己家,村长看他的眼神立刻带上了十足的感激。
  心里直呼:好同志啊!
  这可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於是,这件事当场就拍板定了下来。
  当天,言斐就带著所剩无几的家当,住进了顾见川家。
  直到把人迎进门,顾见川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他家只有两张床:
  一张他娘睡著,另一张是他自己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那间不大、陈设简单的臥室,以及屋里那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见川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语气努力装得自然平常:
  “那个......我家就两间房。今晚......你暂时跟我挤一挤?我明天就去想办法弄张新床回来。”
  言斐顺著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那间屋子。
  “再弄张床放哪呢?”
  “我想办法,你別管。”
  “算了,別来回折腾,这床挤挤,也够两个人睡。”
  顾见川见他並不介意,眼神闪闪没再多说,同意了。
  “好了,快过来,我帮你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
  言斐拿出药箱,示意顾见川在身旁坐下。
  “行。”
  顾见川老实坐下,伸出了手。
  言斐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他掌心和指缝里的泥土砂石。
  看著那些被粗糙砖石划出的深深口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疼又涩。
  “你说你急什么?”
  “喊我一声不就得了,干嘛上来就直接用手挖......”
  棉球蘸著消毒水轻轻擦过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顾见川却浑然不觉,他的注意力全在言斐低落的语气,和从他角度看到的漂亮眉眼上。
  言斐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总这样......什么都不顾,就往前冲。”
  “你就不痛吗?”
  那一刻,顾见川徒手挖掘废墟的疯狂模样,与上辈子那个毅然转身的背影重合了起来。
  那种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拦不下的无力感。
  和最终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跨越了时空,悄然漫上心头。
  顾见川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点不寻常的情绪,虽然不明白缘由,心口却莫名跟著一涩。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怕你在里面出事。”
  顾见川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言斐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他拿著棉球的手微微一顿。
  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动作更加轻柔地为顾见川清洗、上药、包扎。
  昏黄的光线下,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顾见川的目光復落在言斐低垂的眼睫上。
  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让他心里那片刚被抚平的地方又泛起另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
  “好了,”
  言斐仔细打好最后一个结。
  抬起头,正对上顾见川未来得及移开的、过於专注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
  “......怎么了?”
  顾见川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视线,耳根发热,语气有些仓促:
  “没、没什么。谢谢。”
  言斐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只是收拾著药箱,状似隨意地开口:
  “下次別这样了。我命大,没那么容易出事。”
  顾见川却猛地抬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不行。”
  言斐挑眉看他。
  “就算......就算你命再大。”
  顾见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固执的坚决。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
  这人......
  言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著顾见川格外执拗的眼睛,突然笑了。
  “行,那以后我会小心不立危墙之下。”
  “嗯。”
  顾母对言斐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当晚甚至亲自下厨多炒了两个菜,权当是欢迎。
  饭桌上气氛融洽,三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言斐也顺势以“借住叨扰,需付房租”为由,坚持让顾母收下了那些棉花和布匹。
  这一次,顾母推辞不过,终是笑著应承下来。
  晚上,顾见川同手同脚地抱著自己那床还算乾净的被子,铺在了床的外侧。
  他儘可能地把空间留给言斐,自己紧紧挨著床沿,恨不得能缩成一团。
  言斐洗漱完进来。
  看到的就是顾见川僵直地贴著床边,一副下一秒就要掉下去的模样。
  他忍不住挑眉:
  “你睡那么外边,是打算半夜给我表演个自由落体?”
  顾见川:“......我没。”
  “往里点,”
  言斐语气自然,掀开被子躺到里侧。
  “床够大,挨著睡还暖和点。”
  “噢。”
  顾见川僵硬地往中间挪了大概一寸。
  “你蚂蚁呢?”
  “......”
  顾见川僵硬地再次往中间挪了挪。
  见差不多了。
  言斐闭上眼睛:
  “睡了。”
  灯熄了。
  黑暗中,听觉和嗅觉变得格外敏锐。
  顾见川能清晰地听到身旁人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不同於乡下皂角和汗味的清爽气息,像是某种冷冽的皂香。
  混著一点墨水的味道,是从言斐身上传来的。
  他僵著身体,一动不敢动。
  只觉得这床似乎比想像中更窄,周围的空气也莫名有些稀薄发热。
  而言斐似乎毫无所觉,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著了。
  顾见川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耳畔规律的呼吸声。
  第一次觉得,冬天夜晚的炕,好像......有点太热了。
  这一夜,顾见川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僵直地躺著,儘量维持著一个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言斐睡得极沉,气息平稳悠长,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朝温暖源。
  也就是顾见川的方向——蹭近一点。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顾见川像被点了穴一样浑身紧绷,心跳如擂鼓。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明明都是男人,挤一挤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部队的时候,他们往往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屋子睡觉。
  可此刻他的神经却为身边这个人高度紧绷著。
  各种陌生、细碎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理不清,剪不断。
  直到天快蒙蒙亮时,他才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见川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
  而身旁的位置早已空了,被子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边。
  外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顾见川起身走出去,只见言斐正和他娘一起坐在桌边吃早饭。
  看到顾见川出来,言斐抬起头,很是自然地说了一句:
  “醒了?锅里有粥,还温著。
  他的態度太过寻常,仿佛他们早已这样相处了许久。
  顾见川心里那点残余的彆扭和一夜未睡的混沌,忽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好。”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言斐白天大部分时间窝在顾见川给他收拾出来的小角落里翻译新的书稿,或是教顾见川读书识字。
  晚上,则依旧和顾见川挤在那张並不宽敞的床上。
  顾见川默默观察了几天,发现言斐是真的全然不在意跟他同睡一榻这事。
  渐渐地,他那点莫名的紧张和彆扭也消散了。
  每晚躺下时,听著身旁清浅的呼吸,心里还会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感。
  床不用做,但他家的书桌太小了。
  两个人一起学习的时候有些拥挤。
  於是顾见川一有空就跑去后山挑合適的木材,又是锯又是刨,忙得热火朝天。
  这天下午,言斐刚译完一个章节,揉著发酸的手腕走出屋子。
  就见顾见川正满头大汗地对著几块木板较劲,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了?”
  言斐走过去问道。
  顾见川有些懊恼地指了指地上一条刨得不太均匀的木板:
  “这里总是弄不直,榫头也对不太准。”
  言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木板和旁边画得有些凌乱的草图。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过顾见川手里的炭笔,在草图上利落地修改了几处標註。
  又指了指木板的几个点位:
  “这里,还有这里,预留的余量不够,榫眼开的位置也得往回收半指。”
  “力不要用死,顺著木头的纹理走。”
  他说得条理清晰,儼然是个熟手。
  顾见川听得一愣一愣的,依言尝试了几下,果然顺手了许多。
  “你......还懂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