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清洗
  翌日,言斐的师父们相继出关。
  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大师父一脸疼惜地抚著顾见川的头顶,温声道:
  “孩子,放手去做吧。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去变革,去改变。我们就是你最坚实的靠山、最安稳的退路。”
  “是,师父。”
  顾见川郑重应下。
  有了几位师父鼎力相助,天界推行的“恩泽”之制被直接废除。
  眾门派拒不交人,天界也不敢贸然下界强掳。
  如今蜀山上下已对天界实施最高戒备,更何况还有顾见川这个“定时炸弹”在。
  倘若他將当年旧事公之於眾,届时人间与魔界联手追击,天界必將难以招架。
  天界只得暂时按兵不动。
  转眼三年过去。
  言斐將决战之日定在十月,打完正好借庆典迎接新年。
  当日,魔界眾人腾空而起,天空霎时被遮蔽,黑压压满是奇形怪状的妖兽。
  场面虽震撼,却也著实有些辣眼睛,连魔界三剑客都忍不住別开视线。
  “原来咱们一齐出动......是这般不堪入目的模样?”
  “日后都约束约束手下,让他们儘量习惯维持人形。”
  “嚇著我没关係,嚇到凡人、嚇坏花草可不好。”
  江锦嫌弃道。
  “嗯,確实要改变形象,太不雅观了,项卫,你的兵怎么大部分还不穿衣服,一点素质都没有,跟你一样。”
  林权开口。
  “臥槽,你让牛穿衣服?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项卫瞪眼反驳。
  “至少给块遮羞布吧,就你们那队最刺眼。”
  江锦適时补刀。
  三人转眼又吵作一团。
  顾见川听得忍俊不禁。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
  他至今还不知道言斐的原形究竟是什么。
  他侧首望去,还未开口,言斐便已看穿他的心思。
  “別琢磨了,琢磨也不给你看。”
  言斐语气冷淡。
  “阿斐的原形定然威风凛凛。”
  顾见川笑著哄道。
  “夸也没用,不给看就是不给看。”
  言斐態度坚决。
  他的原形,绝不会让任何人瞧见。
  “好吧。”
  顾见川虽有些失望,却很快振作起来。
  反正来日方长,他不著急。
  仙界,南天门外。
  曾经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的祥云,此刻被厚重凝滯的战爭阴云所取代。
  天鼓雷鸣般响彻三十三重天,无数天兵天將披甲执锐,列阵於云海之上。
  与对面那“群魔乱舞”、形態各异却凶焰滔天的魔族大军相比,
  天界军阵无疑整齐划一、仙气縹緲,充满了秩序与威严的美感。
  然而,在这份严整之下,却隱隱透出一丝僵硬与外强中乾的虚浮。
  许多神將仙兵脸上,除了对魔族的天然敌视,还夹杂著难以掩饰的疑虑、不安,甚至是对上层决策的隱隱不满。
  近年来天界的种种作为,早已在底层心中埋下了裂痕。
  魔军压境,黑云摧城。
  顾见川立於魔尊战车之首,白衣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墨发飞扬。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绵延无尽的天兵阵列,最终落在南天门城楼最高处。
  那里站著如今天界的实际掌权者,昊宸帝君及其心腹重臣。
  都是当年打压他最厉害的几人。
  “昊宸,”
  顾见川的声音穿透百里云海,响彻在每一个仙魔耳边。
  “当年的债,今日该清算了。”
  昊宸冷声回应:
  “天界叛徒,尔等携邪魔歪道,犯我天界圣地!今日定叫尔等有来无回,魂飞魄散!”
  言斐嗤笑一声,根本懒得放话,抬起右手。
  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杀。”
  “杀——!!!”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咆哮与嘶吼,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魔族大军动了!
  三剑客率著部下开始了衝锋。
  他们杀意盎然,斗志激昂。
  反观天界这边大部分都是赶鸭子上架,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下面的打到一起,上面的同样没閒著。
  顾见川身形如电,一步踏出,稳稳落在南天门那巍峨的玉白石柱顶端。
  衣袂飘飞,目光如冰刃,直刺前方被眾多仙官神將簇拥著的昊宸。
  “昊宸,昔日你如何构陷屠戮我同袍,如何逼迫残害我恩师,今日,我便要在此南天门,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悉数討回。”
  “丧家之犬,侥倖逃脱,安敢在此狂吠?本帝既能將你打入尘埃一次,便能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第二次!”
  昊宸冷道。
  “呵。”
  一声嗤笑自身侧传来。
  言斐不知何时也已凌空虚立,与顾见川並肩。
  他姿態閒適,说出来的话却比顾见川直接百倍,刻薄万分:
  “昊宸,窃居帝位久了,听惯了阿諛奉承,是不是连自己当初是靠著何等卑劣手段、几斤几两爬上来这位置的,都给忘得一乾二净了?”
  “真当自己的实力匹配得上这个位置。”
  “你......放肆!”
  昊宸帝君被这毫不留情揭老底的话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颤。
  这些年来他高高在上,何曾听过如此直白羞辱?当即暴怒。
  “小小魔尊,也敢在南天门大放厥词!今日便叫你们有来无回,统统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省省力气吧。”
  言斐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
  “狠话谁不会说?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今日你能活著走出这南天门,再说大话不迟。”
  “別跟他废话。”
  话音未落,顾见川已然出手!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芒,快逾闪电,割裂空间,直斩昊宸而去!
  剑芒所过之处,连南天门周遭稳固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黑色裂痕!
  昊宸帝君瞳孔骤缩,他能感受到这一击中蕴含的恐怖威力与纯粹的杀意!
  不敢怠慢,暴喝一声,周身绽放出万丈金色神光。
  帝袍上的九龙仿佛活了过来,咆哮著腾空而起,交织成一面厚重无比的龙纹神盾,挡在身前!
  轰——!!!
  剑芒与龙盾轰然相撞,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
  金色龙纹剧烈闪烁、哀鸣,竟被那暗金剑芒生生斩开一道深深的缺口,逸散的剑气將后方几名躲闪不及的仙官瞬间绞成血雾!
  昊宸帝君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眼中终於露出了骇然之色。
  顾见川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与此同时,言斐也动了。
  他身形一晃,鬼魅般出现在那群试图结阵辅助昊宸的仙官神將之中。
  魔元爆发,如同黑色的风暴席捲!
  “你们的对手,是我。”
  言斐声音冰冷,出手狠辣无比,瞬间將那片区域的阵型搅得大乱,惨叫声不绝於耳。
  高空战场,瞬间被分割。
  顾见川与昊宸帝君展开正面激斗。
  言斐如同致命的幽灵,游走穿插,清理杂兵,阻断援军,同时隨时策应顾见川。
  暗金色的龙元与耀眼的金色帝气在南天门外疯狂碰撞、湮灭,每一次交锋都引得天地震颤,空间崩裂。
  下方的仙魔大战亦已进入白热化,鲜血染红了云海,残肢断臂不断坠落。
  就在南天门外仙魔双方激战之际,异变再生!
  天际尽头,骤然传来万剑齐鸣的清越之声!
  只见无数道凌厉璀璨的剑光,如同划破长夜的流星雨,自人间方向呼啸而来,气势磅礴,剑意冲霄!
  为首的,正是蜀山掌剑长老无锋真人,以及数位气息渊深似海、显然已闭关多年的蜀山老祖!
  他们身后,是蜀山精锐弟子组成的浩荡剑阵,剑光凛冽,森然有序。
  更令人心惊的是,紧隨蜀山之后,还有崑崙、蓬莱、天师道等数个人间顶尖宗门的旗帜与大批修士!
  这些名门正派,为了给之前惨死的弟子报仇,纷纷杀了上来。
  “蜀山无锋,奉祖师令,助顾师弟清君侧,正天道!”
  无锋真人声如洪钟,传遍战场。
  手中仙剑一挥,身后万剑如龙,带著沛然莫御的正气与杀意,轰然撞入天界已然混乱的军阵侧翼!
  “崑崙/蓬莱/天师道在此!助蜀山道友,討伐不仁,拨乱反正!”
  各派领袖亦纷纷发声。
  门下弟子各展神通,法宝光芒与术法洪流交织,朝著天界仙兵狠狠砸了下去!
  人间正道力量的突然介入,而且是以如此浩大、决绝的姿態直接参战,彻底打破了战场的平衡!
  原本就在魔界悍勇衝击下左支右絀、士气低落的天界大军,侧翼骤然遭到如此凌厉的打击,顿时雪上加霜!
  阵型被彻底衝散,指挥系统瘫痪。
  无数天兵天將在前后夹击下溃不成军,哭嚎逃窜者不计其数,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战局,被瞬间加速推向一边倒的溃败!
  高空之上,正与顾见川激战的昊宸帝君,眼见下方大军溃败,人间正道反戈。
  又惊又怒,心神剧震之下,招式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顾见川眼中寒芒爆射,体內龙元沸腾到极致,双手虚合。
  一道凝聚了星辰归墟之力的暗金色光球在掌心瞬间成型!
  “昊宸!受死!龙元归墟*!”
  与此同时,一直游走策应的言斐,也骤然出现在昊宸帝君身后。
  掌心漆黑的寂灭魔炎无声燃起,直戳其后心要害!
  “寂灭魔炎!”
  前有归墟湮灭,后有寂灭穿心!
  昊宸帝君骇然欲绝,拼尽全力鼓盪帝气,周身九龙疯狂咆哮护体,却终究慢了一线!
  噗!嗤!
  暗金光球与漆黑指风几乎同时命中!
  昊宸帝君周身的护体神光,在接触到那两股毁灭性力量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湮灭!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不甘、恐惧与难以置信,张嘴想说什么,却连声音都未能发出。
  下一刻,他的身躯,连同神魂,在那无声的归墟与寂灭之中,彻底化为虚无,形神俱灭!
  帝君伏诛,下方天界大军更是兵败如山倒。
  大战来得迅猛,结束得也利落。
  最终,以魔界与人间联军的全面胜利落下帷幕。
  天界投降了,旗帜倒下,兵甲弃地。
  然而,清算,才刚刚开始。
  腐烂的根须必须被彻底斩断,毒瘤必须连根拔起。
  为了三界未来的长治久安,天界残存的统治阶层与核心力量,被逐一甄別、控制、拘押。
  昔日庄严肃穆、象徵著至高权柄的凌霄宝殿,如今残破倾颓,玉柱断裂。
  满地狼藉与暗沉的血跡,往日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以蜀山派与魔界为首,联合人间各主要宗门德高望重的代表,共同组成了联合审判庭。
  於这废墟之上,展开最彻底的清算。
  当所有卷宗被调阅,所有证词被核实,所有参与者被一一过审后。
  一个令人惊骇乃至绝望的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审判者面前:
  天界,从上至下,从帝君到末流仙吏,竟已无一个真正无辜之人。
  欺上瞒下、贪赃枉法、构陷同僚、戕害生灵、对人间予取予求、对魔界极尽污衊打压......
  系统性的腐败与罪恶,如同最顽固的瘟疫,浸透了这曾经光鲜亮丽之地的每一寸砖石,腐蚀了每一个身处其中者的灵魂。
  沉默,沉重的沉默,笼罩著残破的凌霄殿。
  最终,经过商议与权衡,审判庭做出了最终裁决:
  鑑於天界旧有体系已彻底腐烂,无可救药,为杜绝后患,重塑根基,判处所有人死刑。
  行刑之日,肃杀之气笼罩著清洗后的天界。
  血,染红了白玉台阶,浸透了残破的云台。
  却无人觉得恐怖。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血,並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洗涤。
  唯有以最激烈的方式,將积攒了数千年的脓疮与污秽彻底剜除、冲刷乾净。
  这片曾经象徵希望与秩序的土地,才有可能在废墟与鲜血之上,重新孕育出全新的、健康的肌理与魂魄。
  一个由谎言、背叛与绝对权力腐蚀殆尽的旧时代,
  连同其所有的骯脏载体,在这一场凛冽清洗中,被彻底埋葬。
  阳光,穿透凌霄殿残破不堪的穹顶缺口,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被鲜血反覆浸染又乾涸的地面上。
  光影交错,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净化。
  “接下来,”
  顾见川望著那片开始重新凝聚寧静天光的苍穹。
  “便是新秩序的建立了。”
  言斐侧过头,看著他被天光映亮的清俊侧脸,没有丝毫犹豫地,朝著他伸出手。
  “一起建立。”
  顾见川低头,看著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
  一切仿佛回到什剎海,他们初遇的时候。
  他没有丝毫迟疑,抬手,稳稳地握了上去。
  十指相扣,力道坚定。
  “好。”
  一个简单的字,承载了同生共死的情谊,更承载了对未来那份沉重而光明责任的共同承担。
  旧时代的血与火在身后渐渐冷却,新时代的蓝图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