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能不能继续
  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迟钝得要命。
  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就比谁都篤定,比谁都认真,比谁都一往无前。
  他露出一抹笑。
  “好。那我想一下,回去告诉你。”
  “行,我等你。”
  瘟疫横行,谈恋爱的事暂且放一放,正事要紧。
  回到白芒镇后,顾见川立刻著手准备了一份“百人活死人大礼”,命人送往匈奴境內。
  至於蒙古那边,顾望倒是建议顺带捎上一份,顾见川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活死人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匈奴那边他有把握控制住局面,不至於完全失控。
  但如果再加上个蒙古,情况就复杂了。
  毕竟此时蒙古与大晋还有贸易往来,稍有不慎很容易引火烧身。
  到时候达官贵人自有门路活命,可底下的百姓往哪儿躲?
  顾望听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份“大礼”由一支五十人的精锐小队护送,趁著夜色將绑缚结实的活死人运过边境,丟在了匈奴人常驻的几个营地附近。
  至於匈奴人怎么处理这批“礼物”,就不是顾见川关心的事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
  接下来几天,西北难得平静。
  白天的活死人清了一批又一批,山野间的数量明显少了。
  伤兵们的恢復情况也一天比一天好,徐太医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朝廷的第一批药材补给终於到了,隨行的还有五位太医和六十多个药童,徐太医总算不用一个人熬药熬到半夜了。
  言斐和顾见川虽然確定了关係,但两人都是务实的人,没有腻歪到耽误正事。
  白天各忙各的。
  言斐带人继续清理周边村镇的活死人,顾见川坐镇白芒镇调度兵力、处理军务。
  到了晚上才有些独处的时间,多半是坐在一起喝碗粥、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去睡觉。
  路锦然和李一啸观察了三天,发现这两人除了偶尔对视的时间比以前长了那么一两秒之外,並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多少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
  李一啸咬著饼子,含混不清地说。
  “以为什么?”
  路锦然瞥他一眼。
  “没什么。”
  李一啸把后半句“我以为能看到指挥使撒娇”咽了回去。
  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说出来,路锦然可能会再给他后脑勺来一巴掌。
  虽然他也觉得那种画面不太可能出现。
  但人就是对未知的东西好奇。
  第四天傍晚,言斐从外面回来,发现顾见川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张信纸,眉头微微皱著。
  “怎么了?”
  言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岳昭的信。”
  顾见川把信递过来。
  “朝廷的物资队伍后天到平安镇,押送的人里......有个你认识的人。”
  言斐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上写著,除了粮食、药材和太医之外,朝廷还派了一位“特使”隨行,专门负责协调西北各方事宜。
  特使的名字——言斐看完,眉梢微挑。
  还真是一个老熟人。
  赵明远,当朝太傅之子,翰林院侍读学士,天子近臣。
  也是言斐在京城为数不多能交心的朋友。
  这人倒不是来镀金的。
  赵明远虽然出身显赫,但为人正直,做事务实,之前在户部待过几年,经手的每一笔帐都清清楚楚,从不含糊。
  皇上把他派到西北来,说明朝廷越发重视这边的局势了。
  “你认识他?”
  顾见川看著言斐的表情,语气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觉。
  “认识。人很不错,务实可靠,值得信任。”
  言斐把信还给他。
  “不过他是文官,打仗的事他不懂,来了之后主要是协调物资和朝廷那边的沟通,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顾见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把信纸折好收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一日后,朝廷的物资队伍如期抵达平安镇。
  三十辆大车,满载著粮食、药材、和箭矢,还有两百名护送的禁军。
  赵明远骑著一匹灰色骡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僕僕,面上却精神抖擞。
  顾见川和言斐在镇门口迎他。
  “顾將军,言指挥使。”
  见到二人,赵明远笑著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到了。”
  “赵大人辛苦。”
  顾见川回礼。
  言斐上前一步,跟他握了握手,笑道。
  “赵大人,没想到是你来了。”
  “皇上点了我的名,不来也不行啊。”
  赵明远苦笑。
  “不过来了也好,在京城待久了,出来透透气。”
  三人寒暄几句,赵明远就去安排物资入库了。
  他是个实干派,到了地方直接就开始做事。
  这一点顾见川看在眼里,心里对他的初始印象分拉高了不少。
  傍晚,顾见川在平安镇的衙门里设了个简单的接风宴。
  饭菜自然比不得京城精美,赵明远也不嫌弃,拿起筷子就开吃。
  三人先是聊了一会正事,事情说完便到了敘旧环节。
  赵明远许久未见言斐,一聊起来就有些忘我,从京城的故交旧事说到西北的风土人情,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顾见川坐在一旁,起初还能耐著性子听,后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端酒杯的频率越来越高,明里暗里提醒了好几次——
  “天色不早了……”
  “明天我们还有公务….…”
  “赵大人赶路辛苦该歇息了…….”
  赵明远浑然不觉,直到饭菜都吃完了,才恋恋不捨地站起身。
  “言兄,好久不见,今晚我们抵足而眠,畅聊一晚吧。”
  出了门,赵明远还想跟著言斐回去继续聊。
  言斐还没来得及开口,顾见川已经不动声色地插进了两人中间,皮笑肉不笑。
  “言指挥使明天白天还有新的事务,晚上最好早点休息。”
  “赵大人的住所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被褥都是新换的,热水也备好了。”
  他都说到这地步了,赵明远也没再强求。
  识趣地点了点头:“行,那我们下次再聊。”
  等赵明远走远,顾见川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抵足而眠?”
  他转头看向言斐,语气酸得能醃酸菜。
  “我都没跟你一起睡过。”
  言斐看著他这副活像被人抢了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来吗?”
  顾见川耳朵一红,嘴巴张了张,想说不好吧,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来。”
  到了房间,顾见川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时候应该干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应该干吧?
  毕竟两人还没成亲呢,礼数上......不对,两个大男人有什么礼数?
  可也不能一上来就......
  这太莽撞了,前期他必须给言斐留个好印象。
  他正胡思乱想著,言斐忽然朝他弯下腰来。
  顾见川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他要做什么?
  是不是......这么快吗......
  他们才刚在一起没几天,好像有点太快了......
  可是如果言斐想的话,他也不是不能配合......
  顾见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身体却比脑子诚实得多。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著接下来的......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安静了足足三四秒,空气里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顾见川睁开眼睛,发现言斐正弯腰从他身后的桌上拿走一本册子,直起身来,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你闭眼乾什么?”
  言斐问,语气里带著明晃晃的促狭。
  呃呃呃......
  顾见川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髮际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眼睛进灰了。”
  他生硬地说。
  “哦。”
  言斐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
  “那现在灰出去了吗?”
  “......出去了。”
  言斐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闷闷的几声,后来见顾见川的脸红得实在太有趣了,他越笑越大声。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顾见川头顶都快冒烟了。
  “笑够了没有?”
  顾见川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言斐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吸一口气。
  “够了够了。”
  “睡觉了。”
  顾见川恼羞成怒,转身就往床边走,步子又急又快,还带著几分莫名的委屈。
  “这就睡了?”
  言斐在身后慢悠悠地问。
  “不睡干嘛?抵足夜聊吗?”
  顾见川头都没回,声音又闷又硬。
  “不。”
  言斐的声音忽然近了几分。
  顾见川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拽住了,整个人被拉得转了个身。
  眼前一暗,言斐的脸近在咫尺,桃花眼里笑意还没散尽。
  “来点其他的。”
  话音落下,言斐直接亲了上来。
  顾见川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柔软的,带著一点点凉意,像初春的溪水漫过乾涸的河床。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什么心跳加速、什么手脚发软,全都感觉不到了。
  只剩下那一处接触的地方,烫得像被烙了一个印。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闭眼,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甚至忘了呼吸。
  言斐退开一点距离,气息拂在他唇上,低声说了一句。
  “吸气。”
  顾见川这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从水里捞上来的人,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看著言斐,眼神又懵又亮,嘴唇微微张著,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言斐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逗他,抱了抱他。
  “好了,睡觉。”
  “......噢。”
  顾见川的语气还有些意犹未尽,抓著言斐的衣角不愿意松。
  但为了维持沉稳的形象,也不好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
  绕著言斐左右磨蹭一会后,还是不甘地上了床。
  烛火跳了几下,终於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一个还不太稳,一个已经从从容容地归於平缓。
  顾见川躺在黑暗里,睁著眼睛,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著。
  毕竟折腾了一整天,又经歷了那么大一场情绪起伏,身体早就该累得散架了。
  可脑子偏偏不肯休息,翻来覆去地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言斐忽然靠近的脸,唇上那一片温热的触感,还有那句低低的“吸气”。
  他翻了个身,面朝言斐的方向。
  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隱约看到一个轮廓,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睡著了。
  顾见川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被褥下面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又是一阵翻来覆去,他还是睡不著。
  “言斐。”
  他压著嗓子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言斐。”
  他小声又叫了一声。
  “嗯。”
  旁边的人终於应了,声音带著困意。
  “怎么了?”
  顾见川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积蓄毕生的勇气。
  “......能不能继续?”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夜风拂过窗纸。
  言斐没有说话,但顾见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他已经默许了。
  心跳骤然擂鼓般响起来,他猛地翻过身,压了上去。
  动作太急,膝盖还不小心撞上了言斐的腿。
  说了声抱歉后,他手肘撑在枕头边,整个人悬在言斐上方,呼吸粗重而滚烫,一下一下地落在言斐的脸上。
  黑暗中他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烧红的炭。
  言斐没有动,就那么躺著,安静地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恰好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著,带著笑意,温柔得像要把人溺进去。
  顾见川俯视著身下的人,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后,他终於弯下腰,笨拙地、生涩地,將嘴唇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