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赐婚
  回京后的日子,比言斐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论功行赏的旨意在回京后的第三天就下来了。
  言斐从指挥使升了都指挥使,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路锦然、李一啸、岳昭各有升赏,徐太医等人也都得到了丰厚的嘉奖。
  赵明远因协调物资有功,升了侍郎,一时风头无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言斐每天上朝、办公、处理锦衣卫的日常事务,偶尔去城外的校场上看著新招募的锦衣卫操练。
  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不紧不慢,不咸不淡。
  赵明远时不时过来串门。
  每次来都带著同样的两个问题。
  一是“今晚吃什么”,二是“顾將军什么时候来”。
  “你比我还著急。”
  言斐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我当然著急了。”
  赵明远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成亲了。”
  “说得跟你很小一样,你不就比我小两岁。”
  “这不是在说你的事嘛,扯我干吗?”
  “你最近来这么频繁,真当我不知道你是在借我躲家里的说亲?”
  言斐轻笑一声。
  赵明远无奈地嘆了口气。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耳目。”
  “没办法,乾的就是这一行。”
  赵明远放下筷子,忽然正色道。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顾將军肯定是要一直留在西北的,你如今又正值官位上升期,你们以后在一起岂不是要两地分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可是听说不少人都会背著家里的在外面再养一个。作为好友,我相信你肯定不是这种人,但顾將军可就说不定了。”
  “夜长寂寞,万一......”
  “没有万一,他不会的。”言斐打断他。
  “那可不好说,男人的劣根性......”
  “赵明远。”
  言斐放下酒杯,看著他的眼睛,语气不重,却十分篤定。
  “他不会的。”
  赵明远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
  他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
  “我等著喝你们的喜酒。”
  言斐没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极一个人的轮廓。
  枣子成熟的时候,顾见川来了。
  他先去了皇宫述职。
  皇上对他这几年的功绩很是满意,赏了一堆东西,又说了几句“爱卿辛苦”“西北离不开你”之类的客套话。
  顾见川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想著一件事。
  赶快去见言斐。
  好不容易从皇宫出来,他等不及回去等,骑马直奔锦衣卫衙门。
  到了门口,把韁绳隨手甩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顾將军?您怎么......”
  “你们都指挥使呢?”
  “在里面,还没下值。”
  那人提前被通知过,见到顾见川態度很是恭敬。
  “我去找他。”
  话没说完,顾见川已经推门进去了。
  锦衣卫衙门的布局他不太熟悉,拐了两个弯,差点走错方向。
  正站在廊下分辨东西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路锦然。
  路锦然他们早就知道了顾见川进京的消息,见他来了笑著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屋子。
  “將军,我们都指挥使一直在等你呢。”
  “谢了。”
  顾见川说完,大步流星朝著屋子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廊道上,一步比一步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看著他急促的背影,路锦然摇摇头感慨道。
  “情投意合的爱情,真好啊!”
  屋內,言斐刚看完最后一卷卷宗。
  桌上摞著厚厚一沓,都是他这些日子加班加点处理的。
  他有意早退,准確地说,交接完手头的事务就调职。
  顾见川比他预想的要来得快。
  言斐抬起头,逆光里站著一个人。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著一身新官袍。
  可能是来得急,靴子上全是土,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也被晒黑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得像西北夜里的星。
  顾见川。
  他站在门口,直直地看著言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没压住的纸张被吹得哗哗响,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蝴蝶。
  言斐先开了口。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来了?”
  “来了。”
  顾见川上前两步,猛地把人抱住。
  力道之大直接把桌边的几本卷宗抖落下来,谁也没去捡。
  顾见川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著他衣领下那一小片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味道,墨的味道,还有言斐身上特有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这半年来他在西北的每一个夜里都在想这个味道。
  想得发疯。
  言斐肋骨被勒得生疼,但没推开。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环住顾见川的后背,慢慢安抚著对方激动的情绪。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桌案上的烛火不知被谁点燃了,昏黄的光一跳一跳的,在墙上画出两个人交叠的轮廓。
  过了很久,顾见川才稍稍鬆开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退后半寸,低下头,额头抵著言斐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像西北夏天傍晚刮过的热风。
  言斐抬起手,指尖描过顾见川的眉骨,沿著那道旧伤疤一路往下。
  经过颧骨,经过下頜,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瘦了。”
  “没好好吃饭。”
  顾见川的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不好好吃?”
  “因为害了相思病。”
  话直白得像一把刀,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直直地捅进来。
  言斐的手指顿了一下,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重新聚拢。
  他倾身向前,在顾见川乾燥起皮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现在病好了吗?”
  顾见川摇摇头,闭上眼睛,低头,准確地捕捉到言斐的嘴唇......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踮著脚尖偷看,又不好意思靠近。
  走廊另一头,路锦然靠墙站著,双手抱胸。
  旁边蹲著的李一啸手里端著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岳昭从墙那头探出半个脑袋,刚要开口,被路锦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缩了缩脖子,无声地用口型问。
  “怎么了?”
  李一啸摇了摇头,示意他別问。
  行吧。
  岳昭把嘴闭上,轻手轻脚跳下墙和李一啸並排蹲著。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守在走廊两头,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著桂花淡淡的甜香。
  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在替什么人点亮回家的路。
  第二天大清早,“吃饱喝足”的顾见川心情愉悦地去了灶房。
  他带了今年新晒的枣子,准备给言斐煲上一锅香甜可口的红枣粥。
  顾见川端著托盘迴屋时,言斐已经醒了,披著外袍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封信在看。
  早上刚出的阳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看什么呢?”
  顾见川把托盘放在桌上,盛了一碗粥端过去。
  “调令。”
  言斐把信折起来,抬眼看他。
  顾见川端粥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调去哪?”
  “西北。”
  顾见川愣住了,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你要来西北?”
  “不然呢?”
  言斐歪头看著他,桃花眼里带著几分促狭。
  “怎么,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我开心还来不及。”
  顾见川连忙否认。
  可高兴劲儿只持续了两三息,另一个念头就涌了上来,压得他嘴角的弧度又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碗粥,沉默了片刻。
  “但这样你的位置不就......降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言斐脸上,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降就降吧,正好可以少做些事,好好享受生活。”
  言斐说得洒脱,但顾见川知道他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这么年轻就升到都指挥使,正二品的官职,深得皇上看重,前途一片大好。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言斐放下粥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
  “哭什么?”
  “没哭。”
  顾见川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有些哑。
  “风沙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沙?”
  顾见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看著言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將人拽进怀里,下巴抵在言斐的肩窝上,无比认真地承诺。
  “你来了,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比对自己还好。”
  言斐相信他的话,笑了笑。
  “好啊,那以后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嗯。”
  第二天,顾见川又进了宫。
  他跪在金殿之上,將早已备好的奏摺举过头顶,声音沉稳有力。
  “臣顾见川,请皇上赐婚。”
  “噢,爱卿看上哪家爱女了?”
  龙椅上的皇帝有些好奇。
  “不是谁家爱女。”
  这下皇上更好奇了,接过大太监递上来的奏摺,翻开看了两眼,目光停在“言斐”两个字上,微微挑了下眉。
  “言斐?”
  皇帝合上奏摺。
  “是。”
  皇帝沉默了几息,忽然轻笑一声。
  怪不得前段时间言斐主动请调西北,放著好好的京城都指挥使不做,非要去那风沙漫天的边陲之地。
  皇帝起初还有些惋惜,没想到。
  “你们俩倒是......”
  皇帝摇了摇头,把奏摺放在御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朕知道,西北那场瘟疫能控制住,你们两个都功不可没。”
  “可同性之好,朝中还未有过......”
  顾见川低头不语,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皇帝沉默良久后提起硃笔,在奏摺上批了一个字。
  ““罢了,看在你们前段时间的功绩上,准。”
  “臣,叩谢皇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明远是第一个赶来贺喜的。
  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从衙门一路小跑到了言斐的宅子,进门就喊。
  “言兄!顾將军!恭喜恭喜!”
  言斐正坐在廊下喝茶,顾见川坐在他旁边剥著瓜子。
  听到赵明远的声音,顾见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门口。
  二人世界又被这傢伙打扰了,但他今天心情好,只在心里小小吐槽了一下。
  “你来得倒快。”
  言斐站起身。
  “我能不快吗?”
  赵明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
  “我一听说皇上赐婚了,立刻就过来了。你们俩可算是定下来了,我这心啊,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
  “你倒是比我们还上心。”
  顾见川皮笑肉不笑道。
  “那当然了,我也算是你们的见证人。”
  “不过说实话,我以为这场赐婚肯定要波折一下,没想到皇上直接同意了。”
  赵明远还是有些意外。
  “一男一女待在西北不安全,两个男人反倒让人放心。”
  言斐轻笑道。
  “那也是。”
  赵明远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隨即嘆了口气。
  “说起来西北真是不错,要不是......我也想一直待在那儿。”
  习惯了自由的日子,没人还愿意回到规矩森严逼仄的京城。
  可惜他的根在这里,家族在这里,走不了。
  “没事,西北隨时欢迎你。”
  顾见川难得说了句好话。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以后去西北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原本没有那么快,但言斐和顾见川都不是拘泥礼数的人,將大部分繁琐的环节一笔勾销,进度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婚期定下后,整座宅子都忙了起来。
  路锦然被临时抓了壮丁,负责操办婚礼的大小事宜。
  她嘴上说著“都指挥使您就不能找个更閒的人吗”,身体却很诚实地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从喜烛到鞭炮,从酒水到乾果,一项一项地核对,比办差还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