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感谢八辈祖宗
  进了屋,她先关紧了门窗,又探头往外张望了两眼,確认言斐没有跟过来偷听,这才放了心。
  夫妻俩把银子从床底的罈子里取出来,倒在桌上一块一块地数。
  碎银子、小银锭,堆了一小堆,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孙春花数了一遍,言父又数了一遍。
  “四十两,一分不少。”
  言父把银子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听了去。
  “这么多银子放在家里,我心里不踏实。”
  孙春花皱著眉,想了想。
  “万一遭了贼怎么办?万一那死哥儿走之前翻出来了怎么办?”
  言父也觉得有道理。
  这么多银子,放在这土墙茅顶的屋里,確实睡不踏实。
  两人合计了半宿,最后想了个主意。
  把银子分成几份,有的埋在后院墙根底下,有的塞进灶台砖缝里,还有一份用油纸包了,藏在猪圈的粪坑下。
  两人半夜偷偷摸摸把银子藏好了,又把土踩实、砖塞紧、稻草铺平,反覆確认了好几遍看不出痕跡,这才各自回屋睡了。
  孙春花躺下的时候,嘴角还掛著笑。
  后天把那死哥儿打发走,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到时候,她就是有四十两银子的富庶人家了。
  她不知道的是,两人的话全部被001听了个一清二楚。
  001还把他们藏银子的位置告诉了言斐。
  “宿主,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东西偷过来?”
  001主动请缨。
  “不用,再等等,这两天他们肯定会不放心再次去检查银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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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斐对两人心理把握得很是精准。
  时间很快到了言斐出嫁这天。
  出於礼俗,孙春花给言斐找了个陪嫁的妆娘,是她娘家的亲戚。
  那人进门后看到言斐,脸上半分惊讶都没有,显然是孙春花早就跟她透过底了。
  妆娘简单替言斐梳了梳头髮,又拿起那些味道古怪的脂膏要往他脸上抹。
  “我不要这些,越简单越好。”
  言斐直接挡开了。
  “也行。”
  妆娘也懒得折腾,放下脂膏,只用胭脂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颗红痣。
  点完之后,她端详了一下言斐的脸,在心里暗暗感嘆,这么俊俏的哥儿,要是身子再爭气些,能生能养,那还不知要多少人抢著求娶呢。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孙春花掀帘进来,看见换了新衣裳、整个人焕然一新的言斐,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以往原身虽然底子不差,但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脸色蜡白,透著一股病懨懨的晦气,看著就不討喜。
  这几天言斐在家里好吃好喝地养著,身上添了些肉,脸色也红润健康了不少。
  乍一看,竟比从前好看了不知多少。
  早知道这死哥儿打扮起来这么出挑,没准卖到县里上等的窑子里,还不止十两银子呢。
  孙春花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但也只能想想。
  接亲的人已经到门口了,她要是不让言斐出去,到时候上哪儿再找个人塞进轿子里?
  难不成把言老头塞进去?
  那怕是真要被人指著脊梁骨骂了。
  她收回心思,吊起眼角,不紧不慢地叮嘱道。
  “斐哥儿,可別忘了咱们说好的。出了这个门,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当然了,你也別忘了。”
  言斐淡淡回了一句。
  孙春花鼻孔里轻哼一声。
  “自然是的。”
  很快吉时到了。
  妆娘替言斐盖上红盖头,牵著他的手走了出来。
  顾见川站在门外,表情不悲不喜。
  他是被迫来接亲的。
  这门亲事他从头到尾都没同意过,是顾母趁他上山打猎时私自订下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顾见川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来了,他的人生才算圆满。
  可惜这些年,他一直没等到。
  这次听说母亲订了亲,他原本是想来退亲的,是顾母用死去的父亲牌位压著他,他才不得不从。
  他神色淡漠地看著盖著红盖头朝他走来的新娘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已经想好了。
  他不会碰对方,等一年过后,他主动解除这门亲事,再给对方一笔丰厚的银子作为补偿,也算仁至义尽了。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言斐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土地。
  妆娘牵著他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轿子停在门口,是一顶半新不旧的红色小轿,虽说不上多体面,倒也不算寒酸。
  妆娘掀开轿帘,言斐弯腰坐了进去。
  轿子不大,刚好容他一人,身下垫著薄薄一层褥子,倒也乾净。
  “起轿——”
  隨著一声吆喝,轿子被稳稳抬起。
  言斐坐在轿中,隨著轿身的起伏轻轻摇晃。
  他掀起盖头一角,从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顾见川骑著一匹灰骡子走在前面,只留给他一个宽阔的背影。
  墨色的头髮束在脑后,肩背挺直,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裳显得很是利落。
  看上去还挺有劲呢。
  言斐微微有些遗憾。
  不过一想到对方是猎户,到时候他也可以跟著一起去林间打猎,瞬间又兴奋了起来。
  他喜欢在林间自由奔跑的日子。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出了村口,上了山路。
  路不平,轿子顛得厉害,言斐被顛得东倒西歪。
  他索性把盖头掀了,双手撑住两边,稳住身子。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轿子停了下来。
  “落轿——”
  到了。
  言斐把盖头重新盖好。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痕跡。
  是顾见川的手。
  按照规矩,新郎要把新娘从轿子里牵出来,引入家门。
  言斐没有犹豫,把手递了过去。
  顾见川的手很暖,掌心乾燥,握住他的手指时力道很轻,仅是虚虚托著。
  言斐被牵著走出轿子,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耳边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又喜庆。
  “新娘子来了!”
  “快看快看!”
  孩童的嬉笑声在脚边跑来跑去。
  言斐低著头,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能看见几个小孩的脚丫子跑来跑去,还有洒了一地的红色纸屑。
  鞭炮声、笑闹声、热热闹闹地涌进耳朵。
  这一刻,他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成亲的喜悦来。
  以往都是先確认心意,再谈婚论嫁。
  这次倒好,面都没见过,直接就拜堂成亲了。
  先婚后爱。
  言斐想了想,大约是这个意思。
  別说,新的体验,好像也很不错。
  院子里挤满了人,闹哄哄的,有人在喊“拜堂了拜堂了”,有人在起鬨让新郎笑一个,顾见川始终一声不吭,言斐微微挑眉。
  好像在先婚后爱的基础上要再加一个“妾有情郎无意”。
  想著想著他自己先乐了。
  觉得自己以后不做任务了,没准也能去应聘个编剧的工作。
  “一拜天地——”
  仪式很快开始了,室內安静下来。
  司仪扯著嗓子喊。
  言斐被人扶著转过身,面朝门外,弯下腰。
  “二拜高堂——”
  转过身,面朝屋內。言斐隱约看见堂上坐著一个人影,想来是顾母。
  旁边还站著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应当是顾见川的妹妹。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各自弯腰。
  最后一步,
  “送入洞房——”
  四周爆发出一阵鬨笑和起鬨声。
  言斐被人簇拥著往后院走,顾见川被几个年轻后生留下来喝酒。
  洞房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窗上贴著大红喜字,桌上点著一对龙凤蜡烛,床上铺著大红被褥,被面上绣著鸳鸯戏水的花样。
  虽不算精致,倒也热闹喜庆。
  妆娘把言斐扶到床边坐下,叮嘱了几句“不要掀盖头”之类的话,便掩上门出去吃席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偶尔“噼啪”一声。
  言斐闷了半天觉得不舒服,人一走立马掀了盖头。
  他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摆著几碟点心,还有一壶酒。
  他走过去,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比孙春花做的好吃多了。
  顾见川一直没有回来。
  言斐也不急,吃了两块糕点,又倒了杯水喝。
  回到床边坐下,他把被子掀开看了看。
  被褥是新的,棉花絮得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
  他这些天睡柴房睡惯了,看见这么软的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叫囂著要躺上去。
  期间顾见川的妹妹送了一碗鸡丝麵过来。
  他妹妹年纪不算大,估摸著就十四、五岁左右,长得很秀丽,嘴巴也很甜,见到言斐就喊嫂子。
  言斐毫不客气地应下称呼。
  等人走后,他起身几口把面吃掉了。
  然后继续百无聊赖地等人。
  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月亮爬上了窗欞。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顾见川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著淡淡的酒气,显然没喝多少。
  进屋看到床上坐著的人,只觉一顿头大。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清楚,他走过去刚要开口。
  言斐自己先把盖头掀了,笑意吟吟地打量著这辈子的顾见川。
  这辈子的顾见川照例生得极高,约莫一米九往上。、
  肩膀宽阔,腰身精瘦,像一棵在山风里站惯了的青松。
  常年上山打猎,日头晒得他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衬著那一身深蓝粗布衣裳,反倒显出几分利落的英气。
  脸也生得极好。
  剑眉浓黑,眉骨高而锋利,像是刀刻出来的。
  一双眼睛深邃黝黑,瞳仁极深,瞧著人的时候沉沉的,像山涧里不见底的潭水,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鼻樑高挺,下頜线稜角分明,嘴唇微微抿著,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此刻这张冷硬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言斐微微拧眉,假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夫君,为何对我如此脸色,是不满意我吗?”
  顾见川没说话。
  事实上,在看到言斐脸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在等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模样,从哪里来,一概不知。
  顾见川只觉得冥冥之中有根线牵著,让他日復一日地等,等那个命中注定该来的人。
  他以为自己还要等很久。
  可就在言斐掀开盖头、烛光照亮那张脸的瞬间,顾见川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是他。
  等到了。
  顾见川只觉得那颗悬了多年的心,忽然稳稳噹噹地落了地。
  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等了二十几年的锁孔里,“咔噠”一声,严丝合缝。
  眼前这个笑意吟吟的哥儿,就是他等的人。
  顾见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著言斐看。
  眼神从最初的冷淡变成怔愣,从怔愣变成恍惚,从恍惚变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贪婪的凝望。
  而且他媳妇儿好漂亮啊,他娘真是给他求了一门好亲事。
  此时他脸上哪里还有什么不情愿。、
  心里来之前打好的腹稿,还有之前的决定,全部都被拋到爪洼国去了。
  冷硬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眼睛都绿了起来。
  感谢他娘,感谢他爹,感谢顾家八辈祖宗,感谢天上各路上伸,感谢土地公,感谢灶王爷......
  顾见川一时间把所有能感谢的都给感谢了,感谢他们让自己遇到媳妇儿。
  “喂,回神了。”
  看他脸色变来变去,也不说话,言斐不得不提醒他。
  顾见川猛地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悄悄地红了。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唐突了对方。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可目光落下来,正好落在言斐额前。
  那里乾乾净净,没有红痣。
  他微微一愣。
  母亲跟他说过,替他求娶的哥儿,额前红痣又红又艷,是顶好生养的身子。
  可眼前这人......额前什么都没有。
  “你的红痣......”
  顾见川下意识开口。
  言斐摸了摸额头,妆娘给他点的胭脂,他早就擦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