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有其狗必有其主
  他转头去找顾见川,那人正蹲在院门口的槐树下,用镰刀削著几根木桩。
  黑风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地面。
  “你这是在做陷阱?”
  言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认识?”
  “以前在村里其他人那里见过,不过没你做的精细。”
  “我做这个做了好多年了,肯定会更好一些。”
  顾见川嘴角扬了扬手上没停,木屑从他指尖簌簌落下。
  “我先做了几个套子防小兽。大东西一般不在这块,但这个季节饿了一冬的野猪不好说,万一闻著味儿摸过来,得有准备。”
  “等晚点,我再在附近准备一些大陷阱。”
  他把计划跟言斐说了一下。
  “我帮你。”
  言斐伸手要去拿另一根木桩。
  顾见川以为他是好奇,挑了一根半成品的递给他。
  “这个已经削得差不多了,你把尖头再修一修就行。”
  言斐学著他的样子削起来,他力气大,很快就搞完了手里的。
  顾见川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有点惊讶。
  “你好快啊。”
  言斐没接话,这话可不能乱说,也不能乱认。
  他拿起另一根半成品修了起来。
  两人手脚都快,套子很快就全部做好了。
  正这时,
  “吃饭了——”
  顾闻柳脆生生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
  两人放下手里的活,洗了手进屋。
  木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碗筷。
  顾母端著一大盆腊肉燜饭过来,往桌中间一放,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碟醃萝卜、一大碗野菜蛋花汤,简单却实在。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赶了半天路又打扫了许久,谁都没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娘,下午咱们去哪片林子?”
  顾见川扒完一碗饭,边吃边问。
  “老地方,去年那片櫟树林,菇子多,路也好走。”
  “行。”
  吃完饭,顾母带著顾闻柳洗碗收拾,顾见川去准备上山的东西。
  他翻出几个竹编的大篮子,用绳子串在一起,方便背在身上。
  又检查了一遍火摺子和柴刀,確认都妥当了,才把东西归拢到一处。
  言斐回屋换了身旧衣裳,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两道,裤腿也扎紧了,免得在林子里被树枝绊住。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顾见川正把黑风的皮绳解开。
  知道要出去打猎了,黑风原地蹦了两下,欢快地绕著顾见川转了两圈。
  又凑到言斐腿边嗅了嗅,这次倒是没有夹尾巴,只是眼神里还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你带它?”
  言斐问。
  “带。黑风找菇子比人厉害,有它在,咱们能多捡不少。”
  顾见川拍了拍黑风的脑袋,那狗立刻昂首挺胸,一副“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的表情。
  一切收拾妥当,四个人加一条狗,沿著屋后的小路往山林深处走去。
  雨后的山路格外泥泞。
  但越往深处走,林子里的空气就越清冽。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一阵山风吹过,树叶上的积水簌簌落下,像还在延续之前那场雨。
  顾见川走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替三人开路。
  大约走了两刻钟,櫟树林到了。
  这是一片缓坡上的老林子,树龄都在几十年往上,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
  地面厚厚的落叶被雨水泡得鬆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而在那些枯叶的缝隙里,星星点点地冒出了各种各样的菇子。
  白的是松乳菇,黄的是鸡油菌,还有几丛灰褐色的香菇,挤在倒伏的枯木上,一簇一簇的,看得人眼睛发亮。
  “哇!”
  顾闻柳第一个叫出来,声音里全是惊喜。
  “好多菇子啊,发財了!”
  “別光叫,快捡。”
  顾母已经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落叶间摘下一朵肥嫩的松乳菇,拍了拍头顶放进篮子里。
  言斐也很惊喜。
  这么多菇子,够他们捡好久了。
  他蹲下来,学著顾母的样子,拍拍菇子脑袋后捏住菇柄底部,左右一晃,整朵菇子就完整地脱离了地面。
  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直衝脑门,是现代那些大棚菇完全没法比的。
  顾见川没有急著捡菇子,而是站在一旁,目光扫视著周围的林子。
  確认附近没有野兽活动的痕跡,一切都很正常,这才放下心来,提著篮子走到言斐身边。
  黑风已经彻底撒了欢,鼻子贴著地面到处嗅。
  还时不时停下来用爪子刨两下落叶,看到一窝白嫩嫩的小菇子,立马兴奋抬头衝著顾见川的方向叫一声,像在喊“这里有货”。
  顾见川走过去看了看。
  好傢伙,是大白口菇,这一窝还挺多。
  十来朵,每一朵都有小孩子拳头大,品相极好。
  他拍拍黑风的脑袋,笑道。
  “好狗,晚上给你加餐。”
  黑风咧嘴一笑,不过在看到言斐后,嘴巴猛地合了起来,默默远离了他。
  言斐:“......”
  他啥时候变成狗不理了?
  插曲过后,四人继续埋头苦捡菇子。
  言斐没多少採菇子的经验,不过他有原身的记忆,再加上001的辅导,很快就学会辨认哪些是可以吃的。
  太阳慢慢西移,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几个人各占一块地盘,弯腰低头,专心致志地捡著菇子,偶尔隔著林子喊一嗓子,確认彼此的位置。
  蓝子在一点点变满,收穫的喜悦也在一点点堆积。
  言斐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脖子,看著篮子里满满当当的菇子,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阿斐——”
  “这边有好大一片鸡樅菇,快过来看啊!”
  顾见川带著惊喜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言斐提上篮子,循著声音走过去。
  黑风比他跑得快,早已躥到了顾见川身边,正围著一片白花花的菇子转圈,嘴里直哼哼。
  言斐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一片鸡樅菌!白白嫩嫩的,一朵挨著一朵,挤挤攘攘地铺了將近一丈见方。
  他记得这东西可是金贵得很。
  菌中之王,现代的时候小小一筐就要上百块,品相好的更贵。
  就是搁在古代,那也是名副其实的山珍奢侈品。
  如今这么大一片野生的,简直像在地上捡银子!
  顾母和顾闻柳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往地上一瞧,两人同时瞪大了眼。
  “天吶!这么多鸡樅?”
  顾闻柳脸都激动地红了。
  顾母脸上也笑开了花。
  “这一趟光这片鸡樅就值了!咱们这是踩了什么大运!”
  她抬头看了顾见川一眼,又看了言斐一眼,笑容里带著几分感慨。
  “往年我在这片林子转悠多少回,从来没碰上过这么大片的鸡樅。阿斐一来,运气都跟著好了。”
  言斐笑笑没说话。
  这事跟他还真没太大关係,不过顾母愿意这么说,他听著就是。
  “好了別愣著了,快捡吧!”
  顾母一声令下,三个人齐齐蹲下来,动作轻快又小心,生怕碰坏了这些娇贵的山珍。
  言斐伸手轻轻捏住一朵鸡樅的菌柄底部,左右一晃,“啵”的一声,整朵菇子完整地脱离了地面。
  他放在手心里端详。
  菌盖洁白如玉,边缘微微捲起,散发著一种清幽的菌香,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朵都要新鲜饱满。
  “这品相,拿到镇上去卖,那些酒楼抢著要。”
  顾母一边摘一边念叨,嘴都合不拢。
  “前年我在对面山上捡了几朵,拿到集市上,刚摆出来就被一个掌柜的全包了,给了两百文,还说有多少要多少。”
  “那这些能卖多少?”
  顾闻柳眼睛瞪得圆圆的。
  顾母看了一眼地上那片白花花的鸡樅,估摸了一下。
  “少说也得二三两银子。”
  “这么多!”
  顾闻柳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更小心了。
  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几个篮子全都装满了。
  一家人围著几个沉甸甸的篮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合不拢嘴。
  回去的路上,顾母忽然开口。
  “今天这么多鸡樅,咱们自己也得吃一顿。往年都是全卖了,捨不得吃,今年奢侈一回。”
  “娘,真的?”
  顾闻柳一听,眼睛都亮了,她长这么大还没尝过这菇子的味呢。
  “真的。”
  顾母难得大方一回,语气里带著点豪气。
  “这么多,不缺这一盘子。”
  到了院內,顾母先把要卖的鸡樅挑出来,个头均匀、品相完好的单独放在大竹匾上,摊开晾著。
  然后又从小堆里挑出几朵最肥嫩的,用手轻轻掰开,菌褶雪白细密,乾净得像刚洗过,连泥都很少。
  “晚上就吃这个。”
  顾母捧著那几朵鸡樅,笑吟吟地进了灶房。
  言斐閒著没事跟进去帮忙。
  顾母没敢让他碰灶台,只让他剥几瓣蒜。
  言斐乖乖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一边看顾母做菜。
  顾母把那几朵鸡樅撕成粗条,不切,用手撕,说是这样炒出来更有嚼头,菌子的鲜味也不容易被刀的铁气破坏。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烧得冒青烟。
  顾母舀了一勺猪油下去,油花滋啦一声炸开,满屋子都是油脂的浓香。
  猪油化开,她把撕好的鸡樅倒进锅里。
  “滋啦——”
  一声巨响,白色的水汽腾起来,鸡樅在热油里翻滚,边缘迅速捲起,染上一层淡淡的焦黄。
  顾母快速翻炒起菜,確定每一面都均匀地裹上了油光。
  蒜片和干辣椒隨后下锅,蒜香、辣香和鸡樅的鲜香撞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爆炸。
  香气轰地一下衝出锅沿,霸道地灌满了整间灶房,又顺著门窗飘了出去。
  言斐坐在门口,被这香味冲得脑子嗡了一下。
  这下他是真的馋了。
  铁锅土灶做出来的饭就是格外比现代电器做的好吃。
  顾母动作利落,只翻炒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撒盐出锅。
  鸡樅不能炒久,久了就老了,失了那股子脆嫩劲儿。
  她用锅铲把鸡樅拨进盘里,油亮亮的,鸡樅条捲曲著,边缘焦黄、中间白嫩,干辣椒段和蒜片点缀其间,红白相间,光看顏色就让人食指大动。
  “端过去吧。”
  顾母把盘子递给言斐。
  晚饭很快摆好了。
  除了那盘鸡樅,还有一大锅栗米饭、一碟酸白菜、和辣椒炒萝卜丝。
  菜不多,但光是那盘鸡樅就足够撑起整顿饭的分量。
  顾见川刚弄完陷阱,洗了手进来闻到香味,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山上跑了这么多年,鸡樅菇捡过不少,但自己也没怎么吃过。
  往年都是拿去卖钱,顶多尝个一两口解解馋。
  今天这么大一盘摆在眼前,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顾母给他盛了一碗饭,看了一眼那盘鸡樅,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今年日子好过了,该吃就吃,別跟以前似的抠抠搜搜。”
  “以后我们的生活只会越来越好。”
  “娘说的对。”
  顾闻柳小小拍了一下顾母的马屁,等她夹完菜后,筷子伸过去夹了一朵鸡樅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立刻亮了。
  “娘,好好吃!哥哥,嫂子,你们也快尝尝。”
  言斐也夹了一筷。
  鸡樅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滑嫩,菌伞柔软细腻,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在舌尖化开了。
  紧接著是菌子特有的鲜味,浓得像浓缩了整片山林的精华。
  混著猪油的醇厚、蒜片的辛香和干辣椒微微的焦辣,在口腔里舖开一层又一层。
  嚼到后面,鸡樅边缘焦黄的部分咬起来咯吱咯吱的,韧韧的,像吃肉边菜,越嚼越香,越香越想嚼。
  他前世也吃过这东西,但像这样刚从山上採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就下锅的鸡樅,还真是头一回。
  那种鲜,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
  顾见川见他喜欢吃,又给他夹了几筷子。
  顾母看著自家儿子殷勤的模样,再看看黑风在旁边张嘴流口水的模样,无声摇头。
  这狗腿样,真是跟黑风一模一样。
  果然有其狗必有其主。
  黑风趴在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饭桌,时不时舔一下嘴唇。
  闻柳心软,趁顾母不注意,偷偷丟了一小朵鸡樅给它。
  黑风一口吞了,舌头在嘴边转了一圈,咧嘴笑了开来。
  好吃,可以抵消它前段时间受到的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