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鱼满为患
  言大夫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好好的就行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嗯。”
  两人没有提孙春花的事,像是约好了似的,只聊些家常。
  中午言大娘从街上回来,看见言斐和顾见川坐在屋里,很是高兴。
  寒暄两句后忙不迭地往灶房里走,系上围裙就开始张罗饭菜。
  老两口早些年唯一的儿子在河里溺水走了,从那以后院子里便冷清下来,平日里除了看病很少有人上门走动。
  如今见言斐带著顾见川一道来看望,言大娘嘴上说著客气话,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挤到了一处。
  她把家里攒著的鸡蛋拿出来炒了,又切了一截言斐带来的肉,灶房里头很快就飘出热腾腾的香味来。
  饭后言斐帮著收了碗筷,顾见川则二话不说,拎起扁担去院子里把水缸添满了,又替老人把后院的柴火码整齐了才回来。
  言大夫和言大娘拦都拦不住,只能看著两人忙活。
  临走时,言大夫和言大娘送他们到村门口。
  言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位老人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言大娘扶著言大夫的胳膊,两个人並肩站著,像两棵扎根了很久的老树。
  他抬了抬手,朝他们挥了一下,老人也朝他摆了摆手。
  这一刻,言斐莫名多了几分惆悵。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以后咱们逢年过节,都来看看言伯和言大娘吧。”
  顾见川点点头;
  “行,到时候我陪你一道来。”
  回到家,顾母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听见院门响动,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手里的针线没停,嘴角带著笑。
  “你们这是去看言大夫了吧?”
  跟言斐相处了这些日子,她也摸清了这个孩子的脾性——说一不二。
  既然当初白纸黑字断了关係,就不可能再踏回言家的门槛。
  回言村除了言大夫家,也没別处可去了。
  “是的娘,”
  言斐在院子里站定。
  “我把灶房里醃好的肉提了一块过去,两位老人年纪大了,也没什么人照应。”
  “嗯,做得对。”
  顾母点了点头,
  “家里肉多,正好这回又赶上野猪,是该去看看两位老人家。人老了,就盼著有人惦记,你们去了,他们心里头肯定高兴。”
  说完,顾母把最后一针走完。
  在线上打了个结,用牙咬断,隨手把鞋底收进篮子里,起身拍了拍衣摆,把言斐叫进了內屋。
  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青布荷包,递到言斐手里。
  言斐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他掂了一下,足有七两。
  “这是卖灵芝和黄精的钱。”
  顾母在一旁坐下。
  “娘今天运气不错,头一家药铺就把药材全收了,掌柜的看了你那几株灵芝,当场给了价,也没压秤,挺公道的。”
  “那这是好事儿。”
  言斐合上荷包,递迴去。
  “娘收著吧。”
  “不,这是给你的。”
  顾母没接,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药材是你挖的,灵芝是你找的,钱自然归你。这是你的私房钱,你自己存著,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
  言斐握著荷包,正要开口,顾母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
  “不过我还得多囉嗦一句。深山里头看著来钱快,可也危险重重,一旦遇上了意外,后悔都来不及。”
  “你別嫌娘说话不中听,以前你爹还在的时候,我们家的確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可后面......”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復如常。
  “总之,你在山上一切小心,千万別一个人再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採药了。”
  “川儿那边,我也不打算让他一直当猎户。等过两年家里再攒些钱,我们就安安心心租些地,踏踏实实种田。”
  “土里的活儿是辛苦,可人是平安的,一家人天天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言斐听著她发自肺腑的话,没再推辞。
  “娘,我知道。以后会注意分寸,不让您操心。”
  说罢又从荷包抽出三两银子。
  “我之前的衣服都破到不行,也就没有带过来,娘过两天有时间给我做两身夏天的衣服吧。”
  “做衣服要不了这么多钱。”
  “拿著吧,剩下的就当我孝敬娘的。”
  “行,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顾母收下了银子。
  晚上顾见川掌厨。
  他问了言斐的意见后,打算做个干豆角燜肉。
  先切了一块五花肉下锅煸炒,油脂慢慢煸出来,再把切好的干豆角倒进去,加了酱油,添了半瓢水,盖上锅盖燜著。
  言斐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照例剥著蒜。
  顾母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单,顾闻柳蹲在井台边洗薺菜,说是明天早上打算拌个凉菜配粥喝。
  黑风趴在灶房门槛边上,时不时抬起头嗅一嗅空气里飘出来的肉香,又安心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笑眯眯地闭上眼睛。
  锅里的干豆角燜肉燜得差不多了,顾见川又起了一口锅,打了一碗鸡蛋,和著切碎的小葱搅匀,做了一个蛋花汤。
  一个硬菜、一个汤,配上顾母下午做的杂粮馒头,下饭刚刚好。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边的晚霞还没完全收尽。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的院墙斜斜地铺进来,落在碗沿和筷尖上,像镀了一层暖色的釉。
  一家四口围坐在院子石桌上安安静静地吃饭,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句閒聊混在一起。
  平平淡淡的,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安心与幸福。
  在家歇了两天,等到第三日天刚亮透,言斐和顾见川便又收拾了东西上了山。
  顾母照例把人送到山坡上,目送两人走远才慢慢往回走。
  两代人走在相反的方向,却又在为同一个目標一起奋斗。
  到山上第二天,顾见川背著弓箭和柴刀进了林子深处,临走前照旧叮嘱了一番。
  说溪水边的路好走,让言斐就在附近转转,別往远了去。
  言斐这次也听话,只沿著溪水往下走了一段。
  溪水清凌凌的,水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
  几尾巴掌大的鱼正在浅滩处悠閒地摆著尾巴,银白色的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全然不知岸上有人正盯著它们。
  言斐蹲在溪边看了一会儿,突然馋鱼汤了。
  新鲜钓上来的鱼,燉成奶白色的汤,撒一把野葱和薑片,又鲜又暖,光是想想就觉得胃里惦记得慌。
  石屋没有抓鱼的工具,言斐便去旁边竹林砍了几根粗竹子,又翻出一截细麻绳,就地做了几个简易的鱼篓。
  竹条剖开编成笼状的篓子,口小肚大,里面放了几块烤过的骨头渣当饵。
  言斐把鱼篓沉到溪水深处水流缓的地方,用石头压住口沿,再把绳头拴在岸边的树根上。
  做完这一切,他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坐在溪边,开始悠閒地晒太阳。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言斐起身去收鱼篓。
  许是这溪水里的鱼平日里没什么人打扰,一条条憨得可爱,见了鱼篓也不躲,爭先恐后地往里钻,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他挨个提起四个鱼篓,每个里头都挤了七八条巴掌大的鯽鱼和鲤鱼。
  银鳞在日光下亮闪闪的,尾巴拍得篓壁啪啪作响,水花溅了他一袖子。
  这么多鱼,得找个地方养起来,等明天顾见川回来了再收拾。
  言斐拎著沉甸甸的鱼篓往回走,目光落在石屋墙角那只閒置已久的水缸上。
  水缸个头不小,落了一层灰,正好拿来养鱼。
  他放下鱼篓,走过去,双手握住缸沿,一发力把缸抱了起来。
  走了两步又觉得抱在胸前碍事,索性单手拎住缸沿,提著往溪边走。
  到了溪边,他把缸一放,用溪水反覆刷洗了几遍,缸壁上的青苔和泥垢被水流冲得乾乾净净,露出原本青灰色的陶面。
  洗好之后,他又单手拎起水缸,大步往石屋走。
  这一幕若是被外人瞧见了,怕是要把下巴惊掉。
  一个哥儿,单手拎起几十斤重的水缸还健步如飞,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你就是长得高也不行啊。
  言斐自己倒是不觉得有啥,进了院子把水缸搁在树荫底下,注了大半缸清水,又把鱼一条一条捞进去。
  鱼入了水,很快便散开游动起来,尾巴搅起细碎的水花,在水缸里悠悠地转著圈。
  言斐蹲在水缸边看了一会儿,短短几分钟脑子里已经飞快地列好了一份食谱。
  先燉一锅奶白的鯽鱼汤,汤要燉得浓稠,撒一把野葱和薑片,鲜得掉眉毛;
  再来一盘香炸小酥鱼,裹上薄薄的麵糊,炸到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响,连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剩下的鱼晒成小鱼乾,用辣椒和蒜末一炒,做成香辣小鱼乾。
  平时顾见川上山打猎往怀里揣一把,饿了隨时嚼几根,又解馋又顶饱。
  別看言斐不会做,可他会吃啊。
  跟顾见川待了那么多年,他也变成了一个老吃家。
  想著想著,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缸里那几条鱼,觉得这点数量根本不够折腾的。
  他转身又拎起鱼篓往溪边走去......
  等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已经来回倒腾了十几趟,木盆、水桶、陶罐,能装水的傢伙全用上了。
  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搅得水花四溅,热闹得很。
  言斐最后又收了两个鱼篓,把鱼倒进盆里,直起腰看了一眼院里的阵仗,粗略估计至少有个八十来斤,心里总算满意了。
  这下燉汤的、炸的、晒乾的,都够用了。
  万事俱备,就等顾见川了。
  第二天傍晚,顾见川提著猎到的野鸡和野兔回到石屋,刚迈进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看著满院子的鱼,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走错门了?
  可他媳妇儿正老神在地坐在石桌旁捣干辣椒。
  顾见川放下手里的猎物,走进院子,看了看水缸里游得正欢的鱼,又看了看木盆里挤成一团的鯽鱼,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些,都是你弄的?”
  “对啊,我看溪里的鱼多,就多弄了些。”
  言斐一脸得意。
  “可是......这么多,咱们吃得完吗?”
  鱼不比猎物,猎物死了也可以拖下山卖钱,鱼一旦离开水死了就不值钱了,加上本身价格也不高,所以顾见川平日里很少花时间去抓鱼。
  顶多没菜吃了才去溪边捞两条对付一顿。
  他实在没想过,有一天自家院子里会变成这样一副鱼满为患的光景。
  “怎么吃不完?”
  “燉汤的、炸的、晒乾做零嘴的,我都分好了。”
  “晒乾做零嘴?那个怎么做?”
  顾见川知道小鱼乾,但那不是炒著吃的吗?
  零嘴是怎么做?
  在乡下,大部分人只要填饱肚子就好了。
  没有多少人有心思钻研怎么吃得更好、钻研各种吃食。
  “很简单啊,”
  言斐掰著手指跟他数。
  “鱼收拾乾净了,用盐和薑片醃一夜,第二天穿起来掛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乾。”
  “晾好了,用油一炸,撒上辣椒麵和花椒粉,又香又脆,可以保存很久。”
  “阿斐......你以前做过吗?”
  顾见川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呃,我见过別人做过,流程还是比较清楚的。”
  方才还兴致勃勃地讲著晒鱼乾的言斐,这会儿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点不太明显的底气不足。
  “......”
  顾见川看著他,觉得自己那颗刚要放回肚子的心又悬了起来。
  见过別人做过,流程清楚。
  听起来很靠谱,可结合言斐的厨艺,他实在不敢確定。
  看著言斐脸上的微妙表情,他沉默了一瞬,决定还是要满足媳妇儿的愿望。
  “那要不......一开始我们少做点,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