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以身相许?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著,像是断了。
  血跡顺著玻璃往下淌,在灰黑色的雾气背景里格外刺目。
  凯德看得喉头髮紧,转过头看向言斐,压低声音问。
  “要不要......开门救人?”
  言斐盯著玻璃外那个人影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救不了。他伤得太重了,超市里没有药、没有绷带,就算进来也活不了多久。”
  凯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言斐说的是实话,只是眼睁睁看著一个人在门外求救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可他就这么一直敲门......会不会把怪物引过来?”
  顾见川站在言斐身侧,眉头紧皱著。
  言斐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声音是否会吸引什么过来,这扇玻璃门又能挡住多久,都是他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在盘算的问题。
  但眼下谁敢开门出去?
  雾还在门外翻滚,那人受伤逃出来,说明怪物就在附近。
  这时候衝出去救人,无异於往火坑里跳。
  其余人也不敢动,只能愧疚地低下头。
  超市没有药物救人,他们也没有那个勇气出去......
  玻璃外的拍打声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一声比一声弱。
  就在所有人都愧疚不已时,雾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秒,一个暗红色的身影从灰黑色的雾中猛地跃出,咚的一声落在玻璃门前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雾气。
  那东西足有两米高,浑身覆盖著粗糙的暗红色皮肤,四肢看著和人无异,上面布满虬结的肌肉。
  它没有眼睛。
  本该是眼窝的位置只有两片光滑的凹陷,但那张嘴巴却大得惊人,从左耳根裂到右耳根,两排参差不齐的尖齿暴露在外,上面还掛著暗红色的黏液。
  不难想像那是什么......
  它精准地扑向已经奄奄一息的血影,一口咬住了男人的脖子。
  骨头碎裂的声音隔著玻璃门清晰可闻,鲜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喷溅出来,溅在那张巨大的脸上和玻璃门上。
  怪物仰头一吞,大半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那张血盆大口里,剩下的半边身体被它叼著甩了两下,像叼著一块破布,几口就咽了下去。
  “啊——!”
  超市里炸开了尖叫声。
  和平年代的人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几个胆小的人捂著头尖叫著往后缩,货架上的瓶瓶罐罐被撞翻,玻璃和塑料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怪物在吞咽的动作结束后,猛地转过头来,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著超市里的人群。
  虽然没有瞳孔,但那两片光滑的眼窝凹陷处微微翕动,像是在用什么別的方式在“看”他们。
  那一排尖利的牙齿上还掛著碎肉,暗红色的涎水顺著下頜滴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它听到声音了。
  下一秒,怪物抬起粗壮的手臂,一巴掌拍在了玻璃门上。
  “砰!”
  整面落地玻璃狠狠一震,所有人心里跟著一颤。
  第一下只是闷响,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来,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玻璃面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拍击点向四周蔓延开来,像一张蛛网迅速铺展,发出咯咯吱吱的呻吟声。
  再这么下去,这面玻璃撑不了几下。
  “把那几个人的嘴捂上!別让他们再叫了!”
  言斐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急.
  凯德和旁边几个男生瞬间反应过来,衝过去一把捂住还在尖叫的几人。
  尖叫声被死死闷在掌心里,变成含糊的呜呜声。
  超市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怪物拍打玻璃的闷响和眾人压抑到极点的喘息声。
  声音消失之后,怪物像是失去了方位,动作缓了几分,没有刚才那么暴躁。
  但还在一下一下地拍著玻璃,裂纹缓慢扩大,细碎的玻璃渣扑簌簌地往下掉。
  “不行,”
  言斐盯著那面越来越脆弱的玻璃墙,眉头拧得紧紧的。
  “再让它砸下去,玻璃必碎,到时候雾进来,这屋子里一个都跑不掉。”
  “现在要怎么办?”
  顾见川侧头询问。
  言斐目光扫过整个超市,脑海里的念头飞速碰撞又重组。
  玻璃门撑不了多久,正面硬扛肯定不行,但超市里能动用的东西不少。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排靠墙的高大货架上。
  铁质货架上堆满了成箱的矿泉水、食用油和罐头,沉重又结实。
  “凯德、顾见川,还有你们几人跟我来。其他人,慢慢退到仓库那边去,別发出声音。”
  言斐压低声音,挑了几个身材高大的男生。
  几人合力搬起货架,准备將其挪到玻璃窗前。
  货架一寸一寸地移动,矿泉水瓶在铁架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好在不算响亮。
  玻璃门外那只怪物还在拍打,每一次震击都让裂纹蔓延得更开,玻璃渣簌簌地往下落。
  但货架终於到位了,言斐用力一推,铁架横在了玻璃门前,將碎得最厉害的那片区域从內部挡了个严严实实。
  怪物又一掌拍下来,力道隔著货架传递过来,震得铁架嗡嗡作响,但玻璃没有被进一步击穿。
  货架承受了大部分衝击,那些成箱的矿泉水也起到了缓衝作用,把拍击的力量分散到整个架体上。
  “退后。”
  言斐朝凯德和顾见川等人打了个手势,几人轻手轻脚地往后撤,退到收银台后面蹲了下来。
  另外几个男同学已经带著其他人撤到了仓库通道的入口处。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虽然布满裂纹但暂且还撑著的玻璃门。
  许是没有再听到新的猎食信號,怪物在又拍打了几下后终於放弃了进来,脚步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灰黑色的浓稠深处。
  过了好几分钟,確认外面再也没有动静之后,眾人才敢缓缓地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挡......挡住了?”
  有个男生声音发颤地小声问。
  “暂时。”
  言斐蹲在收银台后面,目光没有离开玻璃门的方向,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的警惕没有丝毫放鬆。
  “货架只是缓兵之计,撑不了太久,得想办法把玻璃修復好。”
  那排铁架是权宜之计。
  外面的怪物只是暂时离开了,谁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
  就算它不回来,谁能保证没有第二只、第三只?
  玻璃已经碎了,哪怕现在没有外力衝击,光是空气压力的变化或者轻微的地面震动,都有可能让整面玻璃垮塌下来。
  “玻璃必须加固。”
  “货架只能挡一时,撑不了太久,得想办法把玻璃恢復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状態。”
  “怎么恢復?”
  凯德挠了挠头。
  “咱们这又没有玻璃胶,也没有备用玻璃,总不能拿透明胶带糊吧?”
  “透明胶带倒是有。”
  收银大叔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卷宽胶带,举了举。
  “平时打包快递用的,还有好几卷。但这玩意儿能扛得住怪物的撞击吗?”
  “不是让它扛撞击,”
  言斐接过胶带掂了掂。
  “先做个基础处理,把玻璃碎得最厉害的区域用胶带贴满,防止整面脱落。然后再在玻璃內侧再加一道物理屏障。”
  他目光扫过四周,很快锁定了几个目標.
  “那几排金属货架,拆下来横著架在玻璃內侧,不要只靠一排放,要交错叠加,两层以上。”
  “冰柜可以挪过来顶在货架后面,冰柜本身是金属外壳,有重量,能增加缓衝。”
  “还有仓库里那些空纸箱,纸箱里塞满东西堆在底层,可以吸收衝击力。只要把玻璃碎裂区域的下半部分封死,也可以短时间抵挡住怪物。”
  顾见川顺著他的话补充了一句,
  眾人听他们这么一说,原本茫然的眼神里渐渐有了方向感。
  言斐点了下头,乾脆利落地分配了任务。
  “几个力气大的男生跟我去搬货架和冰柜;女生去仓库把空纸箱拿过来,能塞的就塞东西,塞满堆在门口;”
  “凯德,你带人把胶带裁好,把裂缝最严重的那一大块区域先贴起来。”
  没有人犹豫。
  在绝境里一旦有了明確的指令,所有人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爭先恐后地行动起来。
  男生们两人一组把靠墙的铁质货架抬起来,横著扛到玻璃门內侧,按照言斐说的交叠摆放。
  第一排放好之后,第二排错开支撑点叠上去,相互卡住,架子之间用铁丝和綑扎带牢牢绑紧。
  两个冰柜被推过来顶在最下层,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预设的位置。
  凯德那边也没閒著,几个人蹲在玻璃前面把宽胶带撕开,一层叠著一层,把裂纹最密集的那一片区域贴了个严严实实。
  胶带交错成网格状,虽然谈不上多坚固,但至少能防止碎片整块脱落。
  女生们从仓库抱来一堆压扁的纸箱,用罐头和矿泉水塞满之后堆在货架根部,把可能钻进来的缝隙全部堵死。
  收银大叔甚至把收银台旁边的铁质保险柜也推了过来,沉甸甸地抵在冰柜旁边,算是添了一道最后的保险。
  忙活了將近一个小时,玻璃门內侧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货架、冰柜、纸箱和保险柜堆成了一道矮墙。
  眾人退后几步打量著自己的成果,心里的恐惧隨著稳固的矮墙稍微缓解了一些。
  言斐绕著那道屏障转了一圈,確认每个支撑点都卡紧了,微微舒口气,
  “行了。暂时不会有问题。大家都休息一下吧,別都聚在玻璃旁边。”
  眾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找了角落坐下。
  言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口贴,递给靠著货架坐下的顾见川,朝自己额角比划了一下。
  “伤口处理一下,別感染了。”
  “谢了。”
  顾见川接过创可贴。
  “对了,之前的事还没好好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估计已经......总之,又欠你一次。”
  “那你想怎么谢?”
  言斐学著他的姿势靠著货架坐下来,嘴角微微弯起来,语气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促狭。
  “以身相许?”
  后面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顾见川的耳廓“唰”一下就红了。
  他下意识地偏开头,目光在言斐那张带著笑意的脸上飞快地掠过又弹开。
  那四个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顾见川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
  “嘿!原来你们在这呢!”
  凯德的声音从货架另一边冒出来,他三步並作两步地绕过来,一屁股蹲在两人面前。
  “让我好找,你俩躲这儿干啥呢?”
  第三人出现,刚才那个话题显然没法继续了。
  顾见川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莫名觉得有些烦躁,垂下眼没说话,撕著创口贴翘起来的边角。
  “你来得刚好,”
  言斐倒是没多想,朝凯德招了招手。
  “说说你之前提的那部电影吧,看我们能不能从里面得到什么启发。”
  “那电影啊,”
  凯德盘腿坐下来,托著下巴想了想。
  “其实好多情节我都忘了,就记得个开头和结尾。开头跟咱们今天差不多,也是突然起了一场大雾,然后主角们困在超市里......”
  “这么巧?”
  顾见川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啊!所以我当时一看到那雾就头皮发麻,印象太深了。”
  凯德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电影里那怪物比咱们这个噁心多了,浑身触手黏糊糊的,看完我好几天晚上做噩梦。”
  “对了,还有那个结局。”
  言斐没打断,让他继续说下去。
  “结局才是最操蛋噁心人的地方。”
  凯德坐直身子,憋了十几年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你们知道男主他们干了什么吗?”
  “一群人拼了命从超市杀出来,一路上死了多少人才到车上,结果开到半路没油了,迎面撞上一个跟山一样大的怪物,所有人当场就崩了。”
  “然后...然后他们就开始排队自杀了。”
  他模仿著握枪的姿势往自己太阳穴上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