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融合
  这是希里的第一次魔力暴动,但並非最后一次。
  她的魔力暴动没有任何徵兆,总是突然发生。不过她再也没有造成那么大的破坏了,她往往是突然进入某种类似神游的状態,而后做出模糊不清的预言,让人难以理解。
  例如什么太阳,什么帝国,什么皇帝,什么庇护与救赎之类的……
  以及自由和解放等等乱七八糟的。
  她好像在说尼弗迦德,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
  尼弗迦德不可能和后面那些词扯上关係,绝对不可能。
  但若是如此,那她具体再说什么——这恐怕就没人能知道了。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冬。
  隨著大雪落下,这座於群山中被世人遗忘的城堡,彻底掩埋在自然中。
  窗外鹅毛大雪飘扬,將凯尔莫罕染成纯白的世界,那个如同蓝宝石一样的湖泊此时已经结冰,又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看起来就像一片平坦的雪原。
  窗內炉火熊熊燃烧,艾芬索如往常一样,哆哆嗦嗦的起床,用伊格尼法印点燃壁炉,穿好衣服后,在壁炉上烧一锅开水用来泡茶。
  除此之外,每天早起他还会检查一下自己的左手。
  左手依然是如黄金一般的顏色,和昨天相比並无太大变化。
  可若是与一个月前对比,就会发现金色变淡了许多。
  那金色不再那么灿烂,不再那么光滑,甚至手腕处的金色已经彻底消失,手背上金色皮肤与正常皮肤的交界线也变得犬牙交错,参差不齐。
  这並不意味著艾芬索即將失去黄金左手带给他的特殊能力,相反,这意味著更进一步。
  灵魂之间大概有某种引力互相牵引,艾芬索和雷登尼的灵魂碎片也是如此,正在一点点融为一体。
  从艾芬索在凯尔莫罕读到的书籍中来看,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
  人的身体会排斥不属於自身的东西,例如移植的器官。而灵魂也是一个道理,对於雷登尼的灵魂碎片,艾芬索的灵魂会极力排斥。
  可隨著时间流逝,排异反应会逐渐消失,最终外来者会融入其中。
  与这种情况相近的是一个妖灵夺舍的案例。
  大妖灵“赫尔诺斯”被三个狮鷲学派猎魔人斩杀后,一个灵魂碎片逃进了一个农夫的脑袋,农夫大病三年,最终和妖灵的灵魂碎片融为一体,成为了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死灵法师之一,还在南方的艾宾掀起了史无前例的大瘟疫。
  好消息是,融合了灵魂碎片可以继承碎片主人的天赋、知识,並且保留完整的人格。
  坏消息是,融合灵魂碎片可能会因为吸收记忆而使得性格產生变化。
  不过不管怎么样,艾芬索知道的一点是——他无力阻止。
  或许有人能阻止,但绝不是他能找得到的。
  在大妖灵“赫尔诺斯”之后,关於融合灵魂碎片的实验在整片大陆隨处可见,无数的人尝试以这种“灵魂嫁接”的方式来获得天赋、知识和力量,其中有人因排异反应暴毙,有人变成疯子,有人直接被夺舍。也有人成功,但性格大变;也有人毫髮无损,完美地完成了实验。
  而所有的实验都展现过一个共同的现象:“与灵魂碎片的融合开始后,无法暂停或逆转。”
  艾芬索翻了很久的书之后,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强大的意志力和对自我的清晰认知是关键。
  这有些难以衡量,因为这二者因人而异,因事而异。
  而艾芬索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和自我认知究竟如何,也不知道他能否在融合彻底完成时,在海量的记忆和情绪交织中保持自我,不被改变。
  他忽然想起了此前见到监视者时,对方说过的一句话。
  “也许有一天当我们再见,你会继承我的全部。”
  监视者那意义不明的语气还迴荡在耳边,艾芬索十分確定这个傢伙早就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並且恐怕很乐意见到艾芬索变成一种类似雷登尼的模样。
  果然不能相信任何来歷不明的人或物。也许他们在某些方面看起来可信,但在其他地方可能会坑你一下。
  而这一下也许就把你坑死了。
  不过,就算身上有个隱患,可生活还得继续。
  艾芬索对自己有信心,他不觉得区区一个灵魂碎片就能同化自己,完成变相的夺舍。
  壁炉上的水壶发出了刺耳的嗡鸣,艾芬索立刻將其取下,倒入早已撒了茶叶的杯子里,而后趁著开水尚未將茶叶化开,一一加入蜂蜜、肉桂、糖。
  这些东西对於猎魔人来说也不算便宜,可为了压住这个时代茶叶超级苦涩的味道,艾芬索不得不如此。为了省钱他每天也只喝一杯。
  再之后,艾芬索一边小口喝著茶,一边翻起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记载著他这许多天以来的大量研究成果。像这样的笔记他已经写了整整三本。而此时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一边整理、回忆起昨天的思路,一边让自己经过一夜沉睡的脑子清醒起来。
  “昆恩法印……”
  艾芬索右手拿著茶杯,左手上亮起了黄色的魔力光芒。
  他最先开始研究的是阿尔德法印,最先做出彻底完善改良的是亚登法印,可最先理解透彻法印本质的却是昆恩法印。
  六个法印中,昆恩最为特別。
  不论是艾芬索改良后的亚登锁链,还是不稳定的伊格尼火球,都运用了昆恩之印的“塑形”技巧,即將魔力由无形之物化作有形之物,能够在物理层面对现实產生影响。
  表面上看,昆恩之印就是把大量的魔力匯聚在一起,再塑形为圆形的屏障,仅此而已。
  但当艾芬索真的一点点尝试掌握“塑形”,才恍然发觉其中奥妙。
  魔力在他手中隨意变幻,化作各种形状。可以是尖锐的刀刃,可以是一块小巧的圆盾,也可以是一束鲜花。
  虽然艾芬索拼尽全力也只能完美操控拳头大小的一团魔力,但他已经意识到这种能力的潜力。
  在那些极其强大的法师,甚至是传说中的魔源术士手中,魔力將真正的千变万化,隨意化作实体干涉现实,他们所能操控的魔力也是艾芬索难以想像的多。
  幸运的是,艾芬索已经可以一眼看见终点,哪怕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但至少不是在迷茫的乱窜。
  艾芬索左手上的昆恩“护盾”逐渐成型,化作一把褐黄色的魔力飞刀,而后在艾芬索手上缓缓飞起,隨著他心念一动,瞬间飞出,插入远处墙壁。
  魔力飞刀停留了片刻后,形体崩溃,魔力散去。
  谁说昆恩之印必须得是个护盾?
  昆恩飞刀、昆恩长剑……昆恩之印在他手中千变万化,並不拘泥於一种固定形状。
  ……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除非有什么特別情况,例如行军打仗,外出旅行等等,要不然根本没有早饭这一说。
  正常情况下只有午饭和晚饭,而早上起来要么乾脆不吃东西,要么像艾芬索一样喝点茶之类的饮品,让胃不空著就差不多了。
  在屋子里练习了魔力塑形一段时间后,艾芬索看了眼壁炉燃烧的情况,估摸著时间快要到中午,就穿好衣服,熄灭壁炉,下楼走进了城堡主楼大厅。
  此时这里冷冷清清的,只有维瑟米尔一个人正搅著一个大锅,锅里煮著萝卜和鹿肉。
  这几天雪下得太大,已经把训练场埋了,希里本来的训练也改成了放假,作为她老师的几位猎魔人也不得不丟下剑,拿起铁锹铲雪。
  看见艾芬索走下楼梯,维瑟米尔瞟了一眼,隨口说道:“醒了?”
  “嗯。昨天晚上又开始下雪了,看来庭院里的积雪在太阳出来之前清不完了。”
  “这话没错。”维瑟米尔一边回话,一边舀起一勺汤尝了一口,“你没见过快一百年前,那时候雪大得惊人,有一天我早上起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窗户被雪完全遮住。那时候的雪已经比屋顶还高……”
  “嗯……味道还行。”维瑟米尔放下了勺子,扭头看向艾芬索。
  “你认识一些靠谱的术士吗?我指的是女术士,不是班·阿德的男巫。”
  “怎么突然问这个?”艾芬索奇怪地看著维瑟米尔。
  “唉。”维瑟米尔嘆了口气,“你也看到希里的情况了,她很……特殊。”
  “我们没一个知道该怎么帮助她掌控那股魔法力量,而且我们也没一个知道怎么照顾一个女孩。”
  “我理解了。”艾芬索点点头,接著说道:“但你也不应该问我。我想你知道凯尔莫罕里谁和女术士的关係最好,对吧?”
  “哈!我当然知道。”
  维瑟米尔笑了,接著看著艾芬索说道:“不止如此,我还知道谁和精灵的关係最好。”
  “人各有所爱嘛。”艾芬索也笑了,“那你呢,你和谁的关係最好?”
  “唔,关於这个……”维瑟米尔摸了摸下巴。
  他没有回答,搅拌大锅的手逐渐停下,眼神也逐渐凝滯,仿佛目光已经穿透城堡的厚厚石墙,去往他永远无法到达的远方。
  悲伤、遗憾、思念……这些早已过去,留给维瑟米尔的只剩下灰白色的追忆。
  直到一声门被推开的响声传来,才把他拉回了现实。
  希里蹦蹦跳跳的进来,她此时一身厚实的冬装,裹的像头小熊,脸被冻的红扑扑的。
  “维瑟米尔叔叔!你有萝卜吗?我的雪人缺一个鼻子!”
  她扑到维瑟米尔身旁,拽著他的袖子。
  维瑟米尔眼前的世界再次鲜活起来,变得色彩斑斕,那些灰白色的回忆再次化作他心中不变的相册。
  “我让你去铲雪,可没让你堆雪人!”
  虽然维瑟米尔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捡起一根粗细適中的萝卜,递给了希里。
  “谢谢!”
  希里接过胡萝卜,一阵风似的又跑出了城堡。
  中途她还险些撞到扛著铁铲的杰洛特。
  “小心点……”
  杰洛特说道,不过希里压根没听。而他见此也只是笑笑,而后走到了艾芬索与维瑟米尔身边。
  “我们刚刚才谈到你。”艾芬索说道。
  “怎么了?”
  “我和维瑟米尔都认为,我们需要一个能帮助希里控制她的能力的老师。这个老师一定要学识渊博,能力出眾,同时很了解女性,特別是希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另外……”
  “停,停。”杰洛特赶紧摆了摆手,看了看一起注视著他的艾芬索和维瑟米尔,有些无奈。
  “你直接说女术士就行了。”
  “好。所以我想你心里已经有合適的人选了吧。”艾芬索脸上掛著意味深长的笑容,“比如一个穿黑白衣服,身上有丁香和什么东西香味的女人……”
  “呃……”
  出人意料的,杰洛特没有点头,他反而看起来有些为难。
  维瑟米尔一眼就猜了个大概,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比城堡里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感情中总会有不顺的地方。”他拍了拍杰洛特的肩膀,“有甜有苦,爱情才完整。”
  “嗯哼。”杰洛特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转而说道:“但我们还是需要为希里找个老师,我明白。不用担心,我有另外一个合適的人选。”
  “我能知道是谁吗?”维瑟米尔问道。
  “当然。特莉丝·梅瑞葛德。”
  “並未出乎意料。”艾芬索插嘴道,“真可惜,上次她光临凯尔莫罕的时候我不在。听说那会发生了不少好玩……我很抱歉这么说,杰洛特。”
  杰洛特罕见的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艾芬索,而是继续说道:“等到春天,我就会去一趟维吉玛,她现在是泰莫利亚的皇家顾问,被弗尔泰斯特信任。也许此时她就坐在会议桌旁,”
  “看来她確实没有死……我一开始听到的消息里说,索登山战死的十四个术士里包括了她,后来又有人说她没死。”维瑟米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一边,杰洛特把铲子靠在了墙角,一屁股坐在壁炉边的长椅上。忙了一上午的他此刻又累又饿,只想等著吃饭了。
  艾芬索拿了块肉乾,坐在了杰洛特身旁,撕了一大块给他,自己只留下很小一部分。
  杰洛特也没客气,接过后大口撕咬著,肉乾的渣落在鬍子上也毫不在意,他迫切地需要什么东西填一填肚子。
  “你已经交班了。和之前说好的一样,你上午我下午,现在你已经可以歇了。”
  艾芬索麵带微笑,把小块的肉乾放进嘴里,淡淡的咸味在口腔里瀰漫,风乾的脂肪一点点融化。这是凯尔莫罕特有的小零食,也只有在这里,有艾斯卡尔和维瑟米尔两个狩猎大师能搞来大量的野味,才有条件製作出多到地窖放不下的肉乾。
  “嗯。”
  杰洛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今天她上午堆了雪人,下午肯定要打雪仗。你看著点她,別让她像之前一样在城堡里到处乱窜,最后卡在地板里。”
  “那只是个意外。”艾芬索解释道,“谁能想到那块木头已经彻底烂了?连希里的体重都承受不了。”
  “是的,我知道,但……总之,你不要答应她玩那个什么捉迷藏了,好吗?”
  说话的时候,白狼直直看著艾芬索的眼睛。
  而艾芬索一脸无辜的样子,待到杰洛特说完,他既没有开口做出保证,也没有口头上敷衍,甚至都没有点点头,只是回了个意义不明的……
  “哦。”
  艾芬索眨了眨眼。
  杰洛特一看就知道没戏,艾芬索没答应他任何事,只留下一个可以被隨意曲解的“哦”。
  不过,算了。
  至少希里玩的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