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北境
  第75章 北境
  在蓝山山脉的群山环抱中,凯尔莫罕並未受到外界任何影响。
  希里一天天茁壮成长起来,她正在从一个儿童逐渐向著少女过渡,她的手臂开始有了肌肉的轮廓,性格也逐渐变得刚强起来,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维瑟米尔板起脸的时候。
  她看起来似乎从亡国之痛中彻底脱离了,尤其是特莉丝来到凯尔莫罕之后,这个红棕色头髮的姐姐温柔又漂亮,让希里找到了一个心灵上可以依靠的对象,就仿佛特莉丝真的是她的姐姐一样。
  然而心中的伤终其一生也无法癒合,人们能做的就只是在伤口上盖上新的记忆,將其遮住,而后將其交给时间,直到有一天將当初体会的痛苦彻底遗忘。
  对希里来说,隨著她日渐成长,懂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她对於当年那场灾难的理解也愈发透彻。
  原来那是她的家,而她的家已经毁灭;原来她本该成为一个贵族,甚至是女王,但她的王国已经湮灭於尘埃。
  希里心中无可避免的升起了遗憾之感,每个人都有对於美好生活的嚮往,她也不例外。
  而隨著特莉丝的到来,她也得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原来还有人在奋战。
  哪怕国土沦丧,社稷倾颓,哪怕故乡化作焦土,瘟疫横行,也有人高举著自由的旗帜,用自己的血,自己的骨,义无反顾的填进那一座座尸坑里。
  当初他们三个人逃出了那冰封的山谷,將辛特拉最后的苗裔护送出去,而后各自离去。
  那个不屈的骑士拉起了一支军团,他没有辜负许下的誓言,在光復祖国的路上越走越远。
  希里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叫吉托夫,而特莉丝告诉了她吉托夫的姓一索科尼亚。
  而猎魔人艾芬索儘管没有许下誓言,但却同样远赴辛特拉,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击败了尼弗迦德大军,挽大厦於將倾。
  希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要感谢一下艾芬索和吉托夫,但两人如今都与她相隔万里之遥。
  ————只是当她问起特莉丝,吉托夫现在怎么样时,这位漂亮姐姐却无言的摇了摇头。
  希里隱隱明白了什么。
  她有些伤感,却更觉亏欠。
  人一死去,万事隨之成灰。
  哪怕想要回报,也无处可寻————
  不过无论如何,她的心中已经產生了一个念想。
  有一天一假如等她成长起来,像维瑟米尔说的那样成为猎魔人也好,像特莉丝说的那样成为术士也罢,到时候她一定要回到辛特拉,回到她的祖国去。
  她並非没有归宿,特莉丝所说的那座群山中的要塞就是她未来的目的地。
  而在小希里坐在杰洛特身边面对壮丽的山岭发呆时,维瑟米尔和特莉丝已经在城堡里吵翻了天。
  “她应该成为术士!”特莉丝对著维瑟米尔怒目而视,指著那青草试炼所需的魔药说道,“你们这是在杀死她!我从没听过女性猎魔人。更別说你难道没看见吗?她的身体已经出问题了!”
  “但根据意外律,她理应成为一个猎魔人————”维瑟米尔乾巴巴的说道,隨著特莉丝对希里进行了仔细检查,他也意识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异常之处。
  事实上,维瑟米尔活了少说也有一两百年,可他还真的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照顾过一个女孩,更没有去了解相关的知识,所以他和其他猎魔人其实都在把希里当成男孩养。
  以至於,哪怕那些希里之前服下的草药其实已经影响了她的生理期,但他们中居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件事。
  而唯一能发现问题的艾芬索却偏偏不在————
  於是如今发现问题的轮到了特莉丝。
  她没几天就察觉到了,然后立刻就生气了。
  “她是魔源。”特莉丝摇了摇头,而后指出了最尖锐的危险,“她处於恍惚状態带来的危险你已经见到了,她比你想像的还要有成为术士的天赋,她甚至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强大、最伟大的术士。而如果她进行这个青草试炼,不仅她与这些成就无缘,还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维瑟米尔沉默著,一旁的兰伯特和艾斯卡尔默默地旁观,没有插话。
  特莉丝继续说道:“假如她在试炼的过程中失控,那么她当场死亡也许是最好的结果。要不然的话,她可能会释放出恐怖的魔法摧毁这座城堡,杀死这里的所有人,又或者她自己会畸变成怪物,在痛苦中度过下半生。”
  “当然,两者也可能同时发生。”
  维瑟米尔依然沉默著,他其实並没有犹豫,在听到青草试炼会危及希里的生命时就做出了决定,但他却有些难以说出口。
  他从不是个为了传统不顾一切的人,他绝不会愚昧地好像村夫一样,为了什么破规矩连人命都可以忽视。
  於是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早有预料的兰伯特和艾斯卡尔立刻上前,开始把那些装著草药和成品药剂的瓶瓶罐罐收起,里面有的东西回收一下还能接著用。
  维瑟米尔长长的嘆了一口气,而后看向了特莉丝,说道:“我想你是对的。”
  城堡外,希里和杰洛特依旧坐在一块巨石上,看著远方被冰封的湖泊。
  十二月最大的一场雪已经过去了,未来的几天都会晴空万里,虽然哪怕有太阳也带不来什么温暖就是了。
  但至少裹得严严实实的希里可以把遮住脸的围巾拿下来,露出她发红的脸颊,感受著清冷的冬风吹过。
  “我们可以下去滑冰吗?”她扭头看向杰洛特,而杰洛特的嘴角上扬了些许。
  他把一直隨身携带,一路上神神秘秘不肯展示的布袋递给希里,而希里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双手工製作的溜冰鞋,而且外形相当独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溜冰鞋。
  “你要谢谢艾斯卡尔,他为了打几头雄鹿可费了好大的劲。”杰洛特指了指溜冰鞋鞋底以鹿角打磨的刃说道,“另外你还得谢谢艾芬索。当年他和你一个年纪的时候也是拜託艾斯卡尔去打了两头鹿,然后我就看著他一点点把鹿角、鹿皮、废铁拼成了一双鞋,並且还把製作方式留了下来。我们可没有这样的巧思。”
  “他当时多大?”希里好奇地问道,“他那时候已经是一个猎魔人了吗?”
  “他————他当时应该是十四岁吧,但那时候他还不算是一个猎魔人,他虽然提前完成了突变,但还没有学会足够的知识。这种情况其实挺少见的。”杰洛特摇了摇头,仰头望天,开始回忆起那些过去。
  “他完全不像个孩子,他不仅能和我,艾斯卡尔,兰伯特聊到一起,甚至连维瑟米尔都能和他聊很长时间。说实话,他其实从小就很奇怪,明明没有人教他,可他却知道很多。”
  “当时我们还赌过一次,打算探究一下这小子的秘密,兰伯特赌他是无师自通的天才,艾斯卡尔赌他一定是在悄悄看各种书,我————啊,我当时篤定的说—他一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老师,也许就是城堡里潜藏的鬼魂。”
  “那结果呢?”希里追问道。
  杰洛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最后我和艾斯卡尔分別输给了兰伯特一把剑,以及一瓶魔药。”
  “哦!所以他真的是天才?”
  希里的眼中放出了名为崇拜的光,她就知道!
  就该这样嘛。
  不这样才不对!
  “我见过很多天才,但大多都名不副实。”杰洛特將目光再次投向白雪皑皑的群山,“他们往往图有名气。少部分有真才实学的,却有各种方面的缺陷,比如情感上的,或者是心理上的,而艾芬索绝对是我见过最正常的一个。”
  “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没有回来。不过说实话,除了维瑟米尔,我和兰伯特以及艾斯卡尔都不担心他。”
  “也只有维瑟米尔了,他应该是关心则乱了。毕竟如果特莉丝说的没错的话————能够做下那样的壮举,艾芬索还用得著我们担心?”
  “就是!”
  希里毫不犹豫地踩了自己的老师傅维瑟米尔一脚,对於杰洛特的说法极为赞同。
  杰洛特笑著摸了摸她的头,而后站起身,拎起那个布袋,而后拉起了希里。
  “走吧,去滑冰。”
  “这次不会遇见那些水鬼吧?”
  “当然不会,它们都在休眠,这些怪物在冬季是无法在地面上捕捉到猎物的。”
  “我想好好学学怎么滑冰。”
  “嗯,我会教你————虽然我知道你在试图靠学滑冰来避免学《类虫生物习性》。
  ,“嘿嘿————谢谢,杰洛特。你救了我的命。”
  “哈,希望对你来说滑冰真的比知识有用吧。”
  两个声音在风中越飘越远,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被雪压得枝头下垂的松林中。
  天空蔚蓝,湖面冰封,却依旧像极了一颗蓝宝石,只不过顏色转变为冰蓝。
  远方的群山被雪盖满,白茫茫一片,唯有少许露出的黑色山脊勾勒出山体的轮廓。
  在这封闭的雪国之中,凯尔莫罕遗世而独立,沧桑的城墙屹立不倒,远离外界喧囂。
  天涯路远,无人了解。
  因无人打扰,所以—世外桃源。
  凯尔塞壬的深夜里。
  艾芬索早早就休息了。他早就累得不行了,在这样的漫天大雪中,每前进一步都是对体力的巨大消耗。
  他那些残余的血肉已经快要罢工了。
  柯恩也想休息,但是他还没躺下就被希达里恩拉了起来,然后被迫拖著愈发沉重的身体来到了凯尔达的房间。
  “你想要干什么?”
  柯恩无奈地看著希达里恩说道,同时面色也有些不善起来,要是希达里恩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他肯定要狠狠给自己的好兄弟一拳。
  凯尔达也看著希达里恩,他同样疑惑著自己弟子的目的,並且也时刻准备好给希达里恩一拳。
  毕竟就算以猎魔人的悠长寿命,他也是不折不扣的老年人了而打扰一个老年人的睡眠显然不算什么值得称讚的善举。
  “柯恩,你带回来的这位狼学派的朋友————他是叫艾芬索,没错吧?”希达里恩兴奋地按著柯恩的肩膀,而柯恩则按著性子点了点头。
  “你確定?”
  “啊,该死的!希达里恩!”柯恩忍不住骂了一句,“我確定!但我们为什么不能明天再说?”
  希达里恩没理他的最后一句话,而是继续追问道:“是那个在南方一个人打败十几万尼弗迦德军队的艾芬索?”
  “什么?”
  柯恩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什么十几万?尼弗迦德军队?
  “不,没有那么多。”他下意识地反驳道,“实际上只有两万多,而且也不止他一个人在战斗。”
  话音刚落,柯恩就发现希达里恩和凯尔达忽然死死地盯著他。
  “你知道的很多,而且很清楚。”
  凯尔达眯起了眼。
  “你也参加了那场战役?”
  希达里恩说出了凯尔达没说出口的话。
  “我————”柯恩张了张嘴,刚想辩解两句,然后又突然反应了过来。
  辩解什么?他为什么要辩解?
  “没错,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他承认了事实。
  “你应该感到幸运,柯恩。”凯尔达看向柯恩的眼神带上一些不愉,“战场是最危险的地方,任何人都可能会死,你应该重视自己的生命。”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柯恩沉声回答,他抬起头看著凯尔达,脸上写满了坚定不移,“我为北方,为自由,为解放而战,我正在贯彻狮鷲派的精神。”
  凯尔达却摇了摇头,而后说道:“你是一个猎魔人,就应该以猎魔人的方式做出贡献,而不是像一个士兵那样在战场上拼杀。”
  “若猎魔人仅仅是为斩杀怪物而存在,那我们背上的钢剑就没有背负的必要了。”
  柯恩的声音落下,凯尔达却没有再反驳。
  狮派的精神————他其实最清楚不过了。
  柯恩说得没错,狮鷲派的骑士精神让每个狮鷲派猎魔人都有惩奸除恶的正义感,但凯尔达终究不愿意自己这个弟子就这么走上刀剑无眼的战场。
  而目前看来柯恩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凯尔达也不会阻拦,他只会默默地支持。
  几十上百年来,他已经目睹了无数次自己的弟子像柯恩这样做出了某种抉择,然后在春风中踏出要塞,向著远方走去,最后一去不回。
  看来————这次也是一样。
  希达里恩见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於是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真的参加了那场战役?那————说说你知道的事?”
  “啊,当然没问题。”柯恩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而希达里恩也在这时才忽然发现柯恩鬍子下的皰疹疤痕不见了。
  “你的疤去哪了?”
  一边说著,希达里恩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的疤痕。
  “別急,这个稍后会提到。”柯恩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希达里恩问道:“那么,关於我的故事,你想从哪里开始?”
  希达里恩想了想,而后说道:“不如————从你认识我们狼学派的朋友开始?”
  “嗯。
  “6
  柯恩將身体缓缓放鬆下来,靠在了墙壁上,但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舒服,於是乾脆让身体顺著墙下沉,最后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从一切的开头说起。
  “其实去年我被邀请到了狼学派的城堡,也就是凯尔莫罕。也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艾芬索,他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同时比起其他猎魔人不一样的是,他可以使用魔法,算是半个法师。”
  柯恩没提到希里的事,他倒是不担心凯尔达,但他害怕希达里恩这个酒蒙子外加大嘴巴会把这事说漏嘴。
  “法师————”
  凯尔达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眉眼略微低垂。
  “他不是法师,他只是会魔法的猎魔人。”
  柯恩为艾芬索解释了一句,而凯尔达则点了点头。
  而熟知自己导师的柯恩知道在这一刻,凯尔达已经认可了艾芬索。
  “之后,我去往南方,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以猎魔人的方式为正义与自由而战,我为辛特拉祖国军的指挥官去调查一场诡异的瘟疫,而后就遇见了一只瘟疫妖灵。”
  “瘟疫妖灵?唔,看来这种怪物的真实性终於是被確定了。”希达里恩点了点头,“你也许是第一个直面这种怪物然后还活著回来的人。”
  “我可没敢与她交手,她身边的老鼠都足够把我淹没了。”柯恩摇了摇头,“我逃走了,把消息带了回去,然后我打算回到凯尔莫罕,希望其余狼学派的猎魔人前来帮助我。”
  “当然,这份帮助不是无偿的,索科尼亚指挥官准备好了酬金。不过我还没到凯尔莫罕,就遇见了艾芬索,於是我就和他踏上了前往辛特拉的道路————”
  希达里恩搬来了酒,凯尔达点起了灯,柯恩也坐在了凯尔达的床上。
  在冬日的漫漫长夜中,听一段传奇的故事足以消弭人的睡意,让人愈发难以躺在床上安心睡觉。
  於是等到第二天,艾芬索在城堡里转了一圈,却发现其余三人居然还在呼呼大睡。
  他抬头看了眼已经大亮的天色,有些疑惑。
  怎么这三个人看起来比他还累?
  看来每个学派都有每个学派的特色,也许狮鷲派的特色就是和皇家狮鷲一样的超长睡眠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