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浮世谈
  第96章 浮世谈
  几分钟后。
  走廊上。
  “嘀。”
  又是一声电子音后,房门自动关闭。
  倚靠著护栏等待多时的艾芬索闻声抬起头,便看见维罗妮卡一边给自己的手枪换上一个新的、压满的弹夹,一边借用卡特·史密斯家的门垫蹭了蹭鞋底,留下了一片凌乱的暗红血印。
  而她背后的那扇金属门彻底合拢,只是那门缝已不再透出橙黄光线。
  维罗妮卡一言不发地快步走来,將双臂搭上陈旧的护栏,支撑著身体,就这么眺望著远方的夜景。
  艾芬索也转过身,扫了眼维罗妮卡后,便从胸口口袋摸出了一支烟,自顾自地点燃。
  下一刻,维罗妮卡果然回过了头。
  只是她还没开口,那些话便尽数被咽了回去。
  在她的面前,已经有一只手夹著一支烟,在默默等待。
  维罗妮卡的眸中流光闪过,她立刻抬手將其接过,隨后任由那只手中一点火光乍现,照亮了她的面庞,也点燃了那支烟。
  “呼————”
  两股烟气被同时呼出,一股带著蓝莓薄荷清香,一股则是普通的烤菸。
  它们混合在一起,隨风而去,消散在他们眼前的霓虹都市中。
  维罗妮卡眉眼低垂,手指不安分地抽动著,有节奏地將手中的烟一弹一抖。
  就好像她无法忍耐那香菸末端掛著的菸灰一样,一旦其出现,就要將其立刻甩掉。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说道:“我其实很庆幸我还没被荒坂同化。”
  维罗妮卡没有去看艾芬索,只是继续注视著下方的万家灯火。
  “我当然受到了影响,但我和荒坂塔里的其他人绝对不一样。我还是我,所以我没有用荒坂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如果换成亚瑟————那亚瑟一定会带人把卡特,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姐姐全都绑到个没人的废旧仓库。”
  “然后先————再杀了他的姐姐,当著他和他母亲的面。”
  “之后给卡特一枪,当著他母亲的面。”
  “最后在他快死的时候,再当著他的面用武士刀解决他母亲。”
  “这就是荒坂反情报部处理叛徒的方式。”
  “————所以,你其实已经仁慈了?”艾芬索低头看著维罗妮卡,又弹了弹菸灰,“你没有折磨他。”
  “没错。”维罗妮卡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但我仁慈,不是因为我真的有颗仁慈的心。”
  “我只是不想变得和那些日本人,以及————那些被日本人洗脑的人一样。”
  “就比如你的父亲?”
  “——
  “
  维罗妮卡沉默了一下,隨后吐出了一个词。
  “对。”
  “就比如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维罗妮卡揉了揉眼睛,而后又眨了眨,让那被风吹逆的睫毛復归原位。
  但也因此,她的眼睛產生了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那些残存的神经和血肉让她的眼眶里酝酿出了几滴眼泪。
  “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逃。不论处於什么阶级都是一样。”
  “而追逐他们的则是名为过去的怪物。我也逃了一辈子,就为了逃出我六岁到十六岁这十年的阴影。”
  “我害怕成为我父亲,变成荒坂家的忠犬。但是我同时也离不开荒坂,因为我必须超越我的父亲,走到比他更高的位置,这样我才能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
  “我要证明————哪怕不是武士道的信徒,哪怕不是荒坂的愚忠,也一样能在荒坂塔里平步青云。”
  “不过当我真的离开了荒坂塔,我发现荒坂其实也就那样。”
  “哪怕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不会回去了。”
  维罗妮卡呼出最后一口烟气,而后隨手將菸头从这百丈高楼丟下。
  “我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因为他本来就是错的。”
  “而正因为他是错的,所以我更要避免成为他。”
  她的话音落下,气氛也隨之陷入沉默。
  维罗妮卡静静地注视著夜之城的灯红酒绿,而艾芬索则扭头静静看著她。
  然而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一阵风吹过,將艾芬索丟下的菸头於半空中捲走。
  “————维罗妮卡。”艾芬索忽然说道,引得维罗妮卡扭头看来,“假如有一天你要死了,而唯一有可能救你的却是荒坂。”
  “你会怎么选?”
  “..
  “”
  维罗妮卡无言地看著艾芬索,蓝宝石般的眸子里倒映著那对蓝紫色的双瞳,仿佛凝固。
  过了好一会,她才忽然收回了目光,也重新將视线对向了前方的夜之城。
  “死就死吧。”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官方数据里,如今新美国人均寿命还是五十多岁。”
  “但实际上的真实数字是三十四岁。”
  “而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也没几年可活了。”
  “我都不一定有我的下一个十年。”
  “所以如果哪天我真要死了,那我就死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如果有人再给了你一个选择你还可以硬闯荒坂塔,去追寻那个活命的机会。
  你又会怎么选?”
  “哼————”维罗妮卡笑了下,肩膀也跟著颤了颤,接著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著筋骨,一边懒洋洋地回答道:“那我可得去验证一下我的一个猜想了。”
  “什么猜想?”
  “啊,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你说,究竟是爬上荒坂塔容易,还是打上荒坂塔容易呢?”
  艾芬索的目光滯了一瞬,隨后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確实有必要验证一下。”
  “嗯。不过到时候我肯定也要带点小礼物过去。”维罗妮卡长长舒了口气,隨后又找艾芬索要了根烟,並再次由他点燃。
  她目不转睛地看著面前的远方,但却不再只著眼於夜之城,而是向著更远的地方飘去。
  这尘世的污浊恶土上,什么时候才能开出一朵洁白的玫瑰————
  像她这样的人,又该奔跑到哪里才能停下?
  她总说要向上爬。
  她总將其当作自己的梦想,当成前进的目標。
  但她偶尔也会產生一个疑问。
  向上走,向上走————走到何种地步,才算是高?
  爬到哪里,才不用继续往上爬?
  以及——这真的是她的梦想吗?
  还是说————这也只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毕竟人活著,总得有个意义来支撑。否则要是一切全无意义,那为什么要活著呢?
  维罗妮卡忽然瞥了眼艾芬索,看著那双仿佛永远平静似水的眼睛,直到他眨了眨眼,才又收回了目光。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不自量力,连自己的未来都摸不清,连自己为何而活的意义都没找到,就妄想著成为別人活著的意义。
  甚至她还不如艾芬索呢。至少艾芬索一直在坚定地朝著某个目標前进,且从未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灰心或是丧气,仿佛从未担心过自己会失败。
  所以————
  活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怀揣著这个问题,维罗妮卡直起了身子,离开了护栏,隨后微笑著看向了艾芬索。
  “还是要————谢谢你。”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艾芬索摇了摇头,但他脸上的那抹淡淡笑容却一直都在,直到现在。
  “嗯————不过我想说的可不止是一句感谢。”维罗妮卡揉了揉脸,搓掉了刚刚泛起的些许睡意,“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有恩我会还,有仇我会报。”
  “现在我已经报仇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报恩了。”
  “那么————”她抬头看著艾芬索,逐渐变得笑眯眯的,声音也愈发悦耳柔和。
  “让我数数你干掉了艾伯纳西,帮我报了仇。然后你又变相把我从荒坂塔里救了出来,算是救了我的命。”
  “接著你又收留了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公司狗,给了我个活干,又给了我一个地方住,甚至还包了我的一日三餐。”
  “之后你还要带我干一票大的,甚至还给我开了一笔分红,要带我飞黄腾达。”
  “哎呀————”她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髮,十分为难地说道:“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哦?”艾芬索依旧笑著看著她,主动追问道:“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嗯————
  ,维罗妮卡歪著头思考了一阵,隨后再次看向艾芬索,笑著说道:“不如—参考参考我之前是怎么回报亚瑟·詹金斯的?”
  “说说看?”
  “没有亚瑟就没有荒坂塔里的维罗妮卡。”她托著下巴,直勾勾地看著艾芬索,“同样的,没有你也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本来打算给亚瑟当一辈子亲信。哪怕他后来卡在反情报部部长这一位置升不上去了,我也从没想过背叛他跳换派系。”
  “不过可惜,我们都没能弄得过艾伯纳西。”
  “而现在我归你了,你也和当年的亚瑟一样,让我压根没有任何选择。”
  “所以————”
  维罗妮卡朝著艾芬索伸出了手,而后攥成了拳,停在了半空中。
  “我也打算跟你一辈子了。”
  “而我相信你能带著我登顶。”
  “虽然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活多久,但至少在你我死前这段时间,我永远会是你————”
  “最忠诚的助手。”
  艾芬索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微笑著的维罗妮卡。
  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样伸出自己的拳头,与维罗妮卡碰了下。
  “当然。”
  “你也会是我最好的助手。”
  而维罗妮卡的笑脸也愈发灿烂了。
  並且————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
  “如果你先死了,我会给你报仇。”她继续说道,“但要是我先死了————”
  她看了眼艾芬索,然后耸了耸肩。
  “我都死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艾芬索微微摇头,先是嘆了口气,接著才平静地说道:“你不会死的,维罗妮卡。”
  他看著维罗妮卡,看著她那毫不动摇的眼睛,在这一刻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保证。”
  他说道。
  维罗妮卡眨了眨眼,她能看出艾芬索是认真的。
  哦,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本来还准备了好多话,但此时却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在这份生与死的保证面前,似乎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维罗妮卡有些好奇艾芬索为什么敢於做出这样的保证,但她倒也不打算用自己的生命验证艾芬索诺言的真实性。
  总之,事情的进展比她想的还要顺利。
  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甚至维罗妮卡现在就想伸出手摸摸艾芬索的脸,看看他还会不会如之前一样拒绝。
  但她还是忍住了,用理智控制住了自己的衝动。
  不知怎么的,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中,可她却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冷静与耐心。
  她变得急切,变得有些————迫不及待。
  而这所谓的计划,似乎也早已偏离了她最初的构想。
  一开始她只是想著把自己与艾芬索进行更深层次的绑定。
  后来她想著以自身为饵,將对方留在这座钢铁森林。
  现在————
  连维罗妮卡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自的是什么了。
  答案有点模糊不清,有点捉摸不透,有点朦朦朧朧。
  穿过重重迷雾,她也不知道在长路终点会有什么在等著她。”
  ,”
  ”
  “”
  短暂的沉默后,艾芬索率先转身离去,向著电梯的方向走去。
  维罗妮卡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在原地呆立了两秒,才赶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夜宵想吃什么?”
  艾芬索头也不回地问道。
  “只要不是寿司就行。”
  “啊,好。”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吃寿司?”
  “————那么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不好吃。”
  “6
  ”
  艾芬索一度想要翻个白眼,或者伸出手去揉维罗妮卡的头。
  但最终他那只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会,还是转换了方向,重重地按在了电梯按钮上。
  “帮我点份韩式炸鸡就好,要蜂蜜芥末酱————谢了。
  7
  他身旁的维罗妮卡一边说著,一边靠上了电梯里的一面巨大gg屏,双手抱胸,义眼也微微亮起。
  “我得打个电话————”
  艾芬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在个人终端中切进了外卖软体,准备叫一份无人机外卖。
  “对,没错————我要报案。”另一边的维罗妮卡淡淡地说道,“有人死了。摩天大楼h6,1384號。”
  “死了两个人。”
  “嗯。
  “”
  “是的,匿名报案。我只是路过偶然看见了,仅此而已。”
  “哈哈,你管我要身份id?”
  “你是新人还是喝多了?”
  “別误会,我想说的话其实归根结底就一句一你们这群傻*条子出来收尸洗地了。”
  “现在赶紧滚去办事————”
  话音落下,维罗妮卡的义眼光芒隨之熄灭。
  她將手探入头髮拨了拨,然后突然抬头说了一句:“哪里都不缺正义使者,不是吗?”
  “是啊。”
  艾芬索认可地点点头,面色却依然毫无波澜。
  “不管哪个时代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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