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古代王朝屠村的败类-番外篇-原主视角
  第一卷;第二十二章:生乱世之末季,嘆微躯之如芥。哀吾命之多舛,羡他功之昭彰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江家村,小到只装得下自己的委屈。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早上,那个討厌鬼没有发热,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凭什么?明明我先来的!明明娘最开始怀里抱的是我!她的喜怒哀乐也都是为了我!后爹……不,刚见到他的时候,我也曾怯生生喊过他“爹”。
  他也会用粗糙的手掌摸我的头,会把田埂上捉到的蚂蚱用草茎串了给我玩。
  那时候,我碗里的粥还是稠的,每天都有一个白嫩滚烫的水煮蛋。
  那是我的蛋!是我在村里孩子中间昂首挺胸的底气!是我面对那些指指点点,也依旧觉得这个后爹对我很好的证明!
  可一切都变了。
  自从那个皱巴巴的、只会哭嚎的“討厌鬼”出现后,什么都变了。
  我的蛋没了,我的稠粥也没了。
  我的“爹”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只会严肃著脸、呵斥我“快去拔草”、“快去抓螺”的陌生男人。
  还有娘……
  她的怀抱再也不属於我了,她的眼睛总是围著那个小崽子转。
  村里那些婆娘的话,像毒蛇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看吶,有了后爹就有后娘咯!”
  “到底是別人家的种,哪能跟亲生的比?”
  “你娘呀,心思全在小儿子身上嘍,谁还疼你?”
  她们嬉笑著,像看一出与己无关的热闹。
  每一次从田里灰头土脸地回来,遇见她们揶揄的眼神,我都觉得脸上像被抽了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们说的不对吗?明明就是真的!我的东西被抢走了,我的娘被抢走了,原本属於我的一切,都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討厌鬼砸得粉碎!
  可这些都没关係的….都没关係,在熬一熬….忍一忍,这日子就过去了。
  快了…..就快了。
  终於,我熬到了七岁生日那天,那天我起得比鸡还早。
  我把那身最好、却依旧短了一截的衣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学堂!
  那是能让我逃离泥土、逃离劳作、逃离那些嘲笑目光的唯一希望!
  是爹和娘早就答应我的!等我读了书,识了字,一定能赚大钱,让娘不再辛苦,让爹……或许能再对我笑一笑。
  可是那天起来家里是空的,娘和爹都不在,那个討厌鬼也不在。
  我等啊等,从晨光微熹等到日头西斜。
  只有屋外房檐下鸟雀的叫声….和我越来越冷的心,他们是不是真的…..和那些婆娘说的那样….不要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胸口好难受,一抽一抽的….这是不是就是大人们说的伤心?可是我胸口明明没有伤口啊,也没有流血…..
  直到晚上……..娘和爹回来了。
  看到他们回来的那一刻我没有大声质问,也没有像平日里那般无理取闹、撒泼打滚,我在庆幸,我庆幸他们回来了,没有像那些婆娘说的那样丟下我…..
  我抹著眼泪向他们跑去,我想告诉他们,我很害怕……
  可是娘没有注意到我,只是抱著討厌鬼一直哭,我伸手想去给她抹眼泪,可娘却以为我又要偷偷掐討厌鬼,直接把我的手拍开了。
  让我別闹,我哪里闹了?
  一整天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我凑到爹跟前说他不守信,明明说好今天要带我去学堂的。
  娘听见了我的斥责连忙捂住我的嘴巴,说是弟弟发热了,差点没命让我体谅爹。
  而爹也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说我整天就知道哭闹,说我不懂得体谅娘的辛苦,说娘每天做完农活还要干家务活,同时还要带討厌鬼,说我不懂得为娘分担家务,更要抽出时间来哄我。说我吵得他们身心疲惫……
  可是村头的阿婶不是说,会哭的孩子才有人疼吗?我试了试確实很有用啊,至少娘和爹在干完活回来会花上一点时间哄我…..
  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像洪水一样衝垮了我心里最后一道堤坝,我转身就跑出了房间。
  跑出去的时候我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用手在脸上胡乱的擦著,嘴里还嘟囔著说自己没本事…..
  可他们为什么没有追出来?哭闹已经不管用了吗?那我该怎么办?
  对了,阿婶还教过我,如果哭闹不管用就闹绝食,只要绝食他们一定会哄著我吃饭的…..
  果然,他们我一闹绝食他们就会哄著我,连声音都比以前温和了,我好开心啊,爹爹和娘好久没这样温和的和我说话了。
  可是一旦我把饭吃了,他们肯定会恢復成之前那严肃的模样,我不能吃!我还想要他们继续哄我….
  就这样,我扛到了第二天。
  爹气红了眼,按住我就往我嘴里灌,直到我被呛到了才停下来….
  我被嚇坏了,转身就跑跑到村子里最偏僻的竹林里,这里最安静了,平时也没人来。
  在这里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哭嚎,可刚停下脚步就看到村长在著急忙慌的穿衣服,地上还躺在村东头的寡妇。
  平日里威严的村长恶狠狠的掐著我的脖子,说如果我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他就掐死我。
  我被嚇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个劲的流眼泪。等我缓过劲时,那村长和寡妇早就不见了踪影。
  最后我学堂还是没去成,早上就去田里抓螺,等到日头晒起来时,就回家帮著娘做一些家务。
  只是经常会遇到那些婆娘,不像之前的据以力爭,我只能灰溜溜的低著头跑开。
  虽然跑开了,但是她们的话却始终在我脑子里迴荡….
  “哎呀,这有了后爹就有了后娘。”
  “就是就是,你后爹有了自己的儿子,指不定哪天就把你给赶走了。”
  “之前不是还梗著脖子说他后爹会送他去学堂,以后不用干农活么?哈哈哈哈哈,怎么现在夹著尾巴就跑了?”
  “要我说啊都是你弟弟害的,如果没有你弟弟啊,你肯定在学堂里读书了。你那从村东头吃到村西头才吃完的水煮蛋也不会停掉。”
  是啊…..如果不是那个討厌鬼,我现在已经在学堂读书了,如果没有那个討厌鬼我的水煮蛋也就不会停了…..
  弟弟死了。
  井水很冷,他扑腾的小手像鸡舍里的母鸡翅膀一样,一样刮过我的心,但我心里却满揣著希望。
  看著他脸色青紫,看著他身体变僵,我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抢我东西的人,没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爹没有变回从前那副温和的样子?而且他的头髮一夜就白了,以前挺直的腰背,现在垮了,眼神像枯井一样,看不到底。
  他依旧给我饭吃,却没有一句话。
  这个家,比弟弟死之前更冷,更让我窒息。
  我害怕,我后悔,但那点悔意很快被更大的恐惧和怨恨覆盖。
  如果不是你们偏心,如果不是你们逼我,我怎么会这么做?!
  十四岁那年,埋藏多年的秘密被血淋淋地撕开。
  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的拳头、木棍雨点般落在我身上,真疼啊,比任何时候都疼。
  但我看见娘扑过来护住我时那惨白的脸,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喊,那疼痛忽然变了质。
  再后来,我被像牲畜一样捆起来卖掉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爹拄著棍子站在那里,满头白髮在风里飘,像一尊瞬间老去一百年的石像。娘哭晕在他怀里。
  我以为迎接我的是地狱,会变成那最下等的奴僕。
  可事实好像並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虽然我没了半口牙,但我的长相依旧出眾,爹娘是给我买到朱门绣户里当书童,並不是那最下等的奴僕。
  平日里就给少爷整理书箱、擦拭书桌、铺好宣纸;
  上课时若笔墨用尽,需悄悄递补;下课后收拾文具,將书籍綑扎好以便带回。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作为书童的我可以站在最后一排旁听!
  这可是私塾啊,不是百家寨的学堂,这里教的人未来可是要去科考当大官的。
  太好了,我成了书童,不再是那农家子了…..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改变自己的机会!
  夫子教的很认真,可是那些公子哥们却懒懒散散的在下面说著閒话,討论著哪家青楼的姑娘好看.
  夫子也不管他们,只是自顾自的讲自己的课。
  我的记忆力很好,夫子讲过字,我拿著少爷的书看几遍就能记下。
  少爷见我聪明,就乾脆把夫子留给他的功课全丟给了我。
  渐渐地我学会了礼义廉耻、学了四书五经……
  我冷眼看著那些公子哥斗蛐蛐、逛青楼、打牌子,只是暗嘆世道不公。
  就在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时,就在我挣扎著向上攀爬时……
  我一辈子的梦魘来了,那天少爷喝了花酒回来…..
  书童?呵,那是世上最骯脏的称呼。
  少爷的摺扇打在身上不疼,但他和他那些朋友的眼神,比爹的拳头更让我想吐。
  在那朱门绣户里,我舔著伤口,隱藏著仇恨。
  我恨!
  恨那个告发我的同村,恨买我的少爷,恨这个不给我一点活路的世界!
  但最恨的,是江家村,是那些婆娘、是 “拋弃”了我的爹娘!
  是你们先对不起我的!
  就这样,我在那少爷和他的猪朋狗友们的凌辱下扛过了五年,小心翼翼的討好著少爷。
  而这猪玀却还真对我动了几分情,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后来我的学识和功课也越来越好了,交上去的作业也的到了夫子的称讚。
  可明明是我写的,夸的却是那猪玀…..
  趁著平时给猪玀跑腿的功夫,我开始暗暗的谋划著名….
  终於在这猪玀进京赶考时,我勾结的那些山匪將他给干掉了,那高额的盘缠成了我的入伙费。
  这山匪头子是个空有力气的莽夫,剩下的山匪都是些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农民,全部都好骗的很。
  很快我就凭藉好使的脑子,成了这山头的二当家,做局、挖陷阱….无所不用其极,坑杀了无数路过这山头人。
  与此同时,我每天都给这些脑袋空空的山匪,灌输我的思想,慢慢的让他们变成我想要的模样。
  三年,哈哈哈哈!仅仅是三年!我就成了这山头的大当家了。
  而我成为大当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著山匪回到江家村了。
  踏碎劳作的田埂,一把火点燃了那片竹林。
  我听著那些熟悉的哭嚎声,心里只有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
  我硬生生的,把当年那些婆娘的舌头给拔了出来,把那村长和村东头的寡妇活活掐死!
  把教我哭闹绝食的那个毒妇做成了人彘。
  直到……我衝进那个熟悉的家门。
  爹娘没有跑。
  他们就坐在堂屋里,穿著很多年前我记忆里的那身衣服,並排坐著。
  只是娘那努力睁大的眼睛是灰濛濛的,始终无法定格在我的身上。
  爹的手紧紧握著娘的手,他们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爹看著我,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那种悲哀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疯狂的盔甲。
  “阿辞……”娘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屋外的喊杀声淹没。
  “……饿不饿?灶台……灶台里还盖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水煮蛋……”
  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抬起头,那双我曾害怕过的、愤怒过的、最终变得枯井一样的眼睛望著我,里面是一片虚无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娘的手。
  那一刻,我所有的恨意,所有为自己罪行找的藉口,轰然倒塌。
  我看著他们佝僂的身躯,颤抖的问出来一句话。
  “你们知道书童是干嘛的吗?”
  “不知道,但是那人牙子说当了书童后,每日只要背背书框、伺候笔墨就能吃饱,还可以跟著少爷上私塾。”
  “娘想著你那么想要上学堂,该是个读书的料子….”
  听到这里我没有心思继续听下去,只觉得无尽的悲愤涌上心头。
  看著哭瞎眼的娘,还有骨瘦如柴满头白髮的爹,我举起了手中的刀,毫不犹疑的落了下去。
  错的不是你们,错的是这个世界。
  这世间太苦了,让我送你们最后一程吧!
  书上说了,人死后会入轮迴,你们都是好人,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好人家……
  屠了整个江家村后,我带著部下回到了山里,整日浑浑噩噩、烂醉如泥。
  没东西吃了,就带著部下们去烧杀抢掠….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起义军的到来,我死在了那乱刀之下。
  爹,娘……如果……如果能重来……
  可惜,没有如果。
  血债,终究要用血来偿。
  山匪的死,义军的刀,是报应,是活该。
  只是这无尽的悔恨,像毒虫,日夜啃噬著我的五臟六腑,比死亡更痛苦千万倍。
  我江锦辞,一生始於不甘,陷於怨恨,终於……罪孽。
  我以为一切都就这样结束了,可上天还是没放过我。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走马观灯这一说……..
  我就这样,用第三视角看著我自己的一生……..
  看著我出生时娘和亲爹那幸福的脸、看著自己一天天长大、看著爹被抓去修河堤、看著族长带著噩耗走进家门。
  看著娘抱著我哭晕在床上、看著娘从悲伤中坚强起来。
  看著她独自一人死命的干活也要养活我的样子,看著她倒在田埂上…..
  还好她的救赎来了,我那个后爹就像顶樑柱一般,一下子就撑起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
  隨著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我也逐渐长大。
  我的后爹很疼爱我,並没有像村子里议论的那样苛责我。
  为了打破那些流言蜚语,我每天都那种后爹给我的水煮蛋,从村头吃到村尾,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和我娘跟了后爹没有受委屈。
  我看著二蛋、狗蛋、傻根他们羡慕的目光,看著他们哭闹著跟他们爹娘討要,也看到了他们爹那为难的眼神….以及他们娘看著我那怨毒的眼神…..
  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我种下的这个因,成了她们日后回报在我身上的果……
  然后就我弟弟出生了,爹娘兴奋之余变得更忙碌了….
  以前虽然忙,但每日还有一个时辰的閒暇时间,现在他们基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刻不得閒。
  娘更是背著弟弟干农活,每隔两个多时辰就要赶回家餵一次奶,爹心疼娘就开始安排我做一些杂活。
  而那个时候的我,听了那毒妇的挑拨,开始了哭闹、开始了撒泼打滚……..
  隨后就是那些不堪的回忆…..
  看完一生的走马观灯后,一个奇异的光团裹住了我的灵魂。
  它要跟我做交易,用我的灵魂,换取一个愿望……..
  我许下了让爹娘幸福一生的愿望,之后我就被关在黑屋子里。
  黑屋子里有个很大的,会发光的窗。
  我就这么坐在黑屋子里,看著窗上出现了七岁的我。
  看著他睁开眼睛,看著他摸黑跑到娘的房间。
  原来只要这样子,娘就会哄著我吗?根本不需要哭闹,不需要撒泼打滚。
  我看著他给弟弟餵药,看著第二天他蹲在门槛后偷听了爹娘的私话…..
  也看见了他红肿的肩膀;她半白的头髮;
  那半个推来让去的水煮蛋;
  知道了停掉水煮蛋的原因,以及那句“阿辞又长高了,得做新衣了,过几年还要娶媳妇,要备聘礼”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用仇恨掩盖的画面,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將我淹没。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对,我杀死了爹的儿子,我的弟弟,我还打断了爹的脊樑,让他再次背上克亲梦魘……..
  我真傻….真的….
  不过好在!那个光团安排的人很靠谱。
  我看著他一点点改善家里的环境,看著爹娘重新健康年轻的身体…..
  看著他考取功名,看著他把弟弟培养成材。
  看著他庇护一方,看著他治下的百姓日食三次,夏有蝉衣、冬有棉服。
  看著他一步步掀翻永熙朝的统治,看著他登基称帝…..
  更看著他一步步成为千古帝皇,看著治下的百姓们的幸福生活………
  那个光团问我还满意吗?我木訥的点了点头。
  只是我还是恨!恨我生不逢时,恨我没生在画面里的那个时代,恨生在了永熙朝!恨那昏君,恨那些贪官污吏。
  恨那因为一个小小的水煮蛋!而造就后面一系列的悲剧!
  我恨那每次我拼命挣扎向上攀爬时,命运总是给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怨!
  怨我生错了地方,生在这个王朝末年!
  如若不然,以我那过目不忘、过而能背的天赋。以我那在地狱里挣扎求来的学识,我又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切肤之痛的感受到,我的命运之所以悲惨,原因只有一个,那个时代病了。
  我仇恨!仇恨那个骯脏的世界……………..
  娘没错、爹也没错,是我错了……是这个世界错了….
  (这个番外我写了一天,刪刪改改,还是觉得用第一人称的好(二合一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