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拐骗女大学生的人贩子43
  过年。
  腊月二十九那天,徐奶奶亲自登门。
  “莹莹啊,”她拉著江莹莹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年过年,你们娘俩跟我回家过。就你们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如一起热闹热闹。”
  江莹莹愣了一下。
  “徐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徐奶奶一瞪眼,“陈玉特意让我来的,他说了,必须把你们请过去。你要是不去,他年夜饭都吃不香。”
  江莹莹笑了。
  “那……那我收拾收拾。”
  江锦辞站在旁边,看著徐奶奶那副热情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刘家的年夜饭,热闹得很。
  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一样不少,还有几道徐奶奶的拿手菜。
  刘恩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徐奶奶忙里忙外,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添酒,嘴上也閒不住。
  刘玲玲也在,穿著一身江莹莹新做的红衣裳,衬得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她挨著江莹莹坐,时不时凑过去说两句悄悄话。
  刘峰带著媳妇孩子也来了,一进门就给江莹莹拱手拜年。
  “莹莹姐,新年好新年好!”
  江莹莹笑著应著,而江锦辞坐在沙发上,被刘家的亲戚们围著,一个个看见他就走不动道。
  “哎哟,这孩子就是姑姑说的那个阿辞吧?”
  “穿这身真好看,谁做的?”
  “还用问?肯定是莹莹做的。”
  “阿辞,来,奶奶给红包。”
  “这个是婶婶给的,拿著拿著。”
  江锦辞怀里很快堆了一摞红包,红彤彤的,看著就喜气。
  也是很久没有感受这种氛围了,江锦辞收了红包讲著吉利话,哄得眾人又给他多塞了几个。
  年夜饭吃到很晚。
  放完鞭炮,吃了饺子,又坐著喝茶聊天。刘玲玲不知道从哪儿拎出几瓶酒,往桌上一墩。
  “莹莹,走,我送你回去。咱们接著喝。”
  江莹莹笑了。
  “行。”
  两个人搀扶著出了门,刘建军送到门口,叮嘱了几句“路上慢点”,才转身回去。
  回到家,江锦辞把红包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柜上,一个都没拆,躺床上后就把江莹莹往外赶。
  “妈你出去吧,说好了从今天起我就自己睡了。你要是害怕一个人睡,你就跟刘阿姨睡。”
  江莹莹听著愣了一下,隨后笑了笑:“妈是怕你第一次自己睡觉会害怕,既然你不怕的话那妈就去陪刘阿姨了,晚上要是实在睡不著,就去我房间。”
  江锦辞点了点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江莹莹见此,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刘玲玲已经开了酒。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碰了一杯。
  “莹莹,”刘玲玲举著酒杯,眼睛亮亮的,“厂房那边,刘峰刚给的准信,明年二月份能完工,到时就不用租別人的厂房了。”
  江莹莹点点头。
  “工期比预期快了两个月,刘峰辛苦了。回头你让他好好安排,別委屈了建筑工人。”
  “行,我记著。”刘玲玲又倒了一杯酒,“对了,启源第一季度报表出来了,你看了没?”
  江莹莹笑了。
  “下午看的。数字比咱俩当初预想的翻了一倍不止。”
  刘玲玲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我那会儿数了好几遍,愣是不敢信。”
  江莹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高端这块,站稳了。阿辞参与的那几款卖得最好,我听商场反馈,有人专门从外地赶过来抢。”
  “外地?”刘玲玲眼睛亮了,“这名声可算是打出去了。”
  “这才刚开始。”江莹莹放下酒杯,“下一步,得把渠道铺开。津市只是起点,羊城、沪市、京城,那些地方才是大头。”
  刘玲玲点点头,认真听著。
  “还有锦玉兰服饰那边。”江莹莹看著她,“大眾市场这块,你哥让你帮忙盯著,情况你比我清楚。说说。”
  刘玲玲笑了。
  “行,那我匯报匯报。”她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的样子,“锦玉兰第一季度,销量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四十。恰逢新年,走量走得特別顺。现在市面上那些老牌子,被咱们冲得有点懵。”
  江莹莹点点头。
  “意料之中。用料、设计、价格,咱们都占优。他们拿什么比?”
  “就是牛鬼蛇神多了点。”刘玲玲压低声音,“这阵子,明的暗的,来了好几拨。”
  江莹莹举著酒杯,没说话。
  “不过我爸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启源服饰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和锦玉兰服饰的百分之十,可不是白白分润出去的。那些人拿了钱,就得办事。”
  江莹莹点点头。
  “生意场上,钱散人聚。咱们吃肉,也得让別人喝汤。”
  她顿了顿,看著刘玲玲。
  “不过你也別光盯著那些。咱们自己的队伍,得赶紧拉起来。等厂房建好,產能上来,管理跟不上可不行。陈教授那边推荐的人不少,到时你也跟著一起把把关。”
  刘玲玲认真听著,点著头。
  “莹莹,还有个事。”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光,“那些拍电影的,拍电视剧的,找上门来了。”
  江莹莹笑了。
  “我知道。下午接到三个电话,都是约著年后见面的。”
  刘玲玲愣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你当你家大股东是吃乾饭的?”江莹莹笑著斜她一眼。
  刘玲玲反应过来,也笑了。
  “行行行,您厉害。”她凑过去,“那你怎么想的?”
  江莹莹想了想。
  “见,都得见。但咱们得有底线。”
  “什么底线?”
  “衣服可以借,可以赞助,但不能白给。”江莹莹放下酒杯,“品牌要借他们的台子往上走,但不能让他们把咱们当冤大头。”
  刘玲玲点点头。
  “明白。这事儿我盯著,而且我哥也帮忙看著。你完全可以放心。”
  江莹莹看著她,忽然笑了。
  “玲玲。”
  “嗯?”
  “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刘玲玲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辛苦什么,我乐意,这就是我想要的样子,也是我想过的那种轰轰烈烈的人生。”
  她举起酒杯。
  “来,再喝一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锦辞听著外面隱隱约约的碰杯声和说笑声,翻了个身。
  眼睛闭著,却没睡著。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刘家看的报纸。
  那份《津市日报》,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本市警方再次重拳出击 摧毁特大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团伙”
  他记得那些数字。
  目前已解救被拐妇女一千一百四十七人,被拐儿童三千两百二十三人。抓获犯罪嫌疑人八十九名。
  报导里写,这是津市警方“严打”行动开展以来,取得的又一重大战果。市公安厅通令嘉奖,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作出批示,要求全市公安干警再接再厉,为建设平安津市再立新功。
  还有一段,写得特別详细:
  “新年之际,在警方和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已有五百二十名被拐妇女、八百一十九名被拐儿童与家人团聚。认亲现场,哭声与笑声交织,失散多年的亲人紧紧拥抱,场面令人动容……”
  江莹莹也看到了那份报纸。
  五百二十个女人,八百一十九个孩子,回家过年了。
  她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
  江锦辞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知道她为什么还不回家。
  不是不想。
  是还差一步。
  第二天,刘峰带著一个人上门拜年。
  那人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门就笑呵呵地拱手。
  “莹莹姐,新年好新年好!您年前托的那件事,办妥了。”
  江莹莹接过档案袋,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红。
  “谢谢。”她说,“辛苦了。”
  那人摆摆手,说了几句客气话,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津市西郊,墓园。
  不大,但乾净,安静。背靠著一片小山坡,前面有条小河,冬天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像一面落在地上的镜子。
  江莹莹抱著那个灰扑扑的陶罐,走在前面。
  江锦辞跟在后头,踩著她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
  墓坑是提前挖好的,不大,刚好能放下那个罐子。
  江莹莹蹲下来,把罐子轻轻放进去。
  然后她捧起一把土,撒在上面。
  一下,又一下。
  江锦辞也蹲下来,捧了一小把,学著她的样子,撒进去。
  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江莹莹没说话。
  只是蹲在那儿,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
  填满了,用手拍了拍,按实。
  然后她站起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
  墓碑是刘峰找人刻的,青石,磨得光光的。
  上面刻著几个字:
  “慈母李氏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子李良 敬立”
  江锦辞站在旁边,看著那几个字。
  李良。
  那个老头,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回家的路上,天灰濛濛的,开始飘雪花。
  一片一片,小小的,落在衣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莹莹牵著江锦辞的手,走在雪地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阿辞。”
  “嗯?”
  “等过完年,咱们去看看他。把你奶奶安顿下来的消息,告诉他。”
  江锦辞点点头。
  “好。”
  他想了想,又问。
  “妈,他会高兴吗?”
  江莹莹没说话。
  只是看著前方,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会的。”
  雪越下越大。
  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簌簌地响。
  正月初九,津市。
  天还没亮透,法院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那些人是半夜就来的。裹著棉袄,跺著脚,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有的手里攥著照片,有的怀里抱著包袱,有的一直在抹眼泪,有的就那么站著,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扇大门。
  门口有法警在维持秩序。核对身份,检查证件,一个一个放进去。
  江莹莹牵著江锦辞,从周局的警车上下来,在法院的另一侧进入,到了视听室。
  通过大屏同步直播画面,里站著一排人,都穿著號服,剃著光头,低垂著脑袋。
  有的在发抖,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偶尔抬起头,往家属席那边瞟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最前面那个,五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睛却小,眯起来像两条缝。
  张德发。
  报导上写过,这个人贩团伙的头子,干了二十多年,经他手卖出去的女人孩子,少说也有几千个。
  江莹莹的目光不断的在屏幕上搜寻著,江锦辞倒没有多看,几百个犯人,不可能一下子全挤进来的。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全场安静下来。
  闪光灯闪成一片。
  审判长开始宣读。
  “被告人张德发,男,五十三岁,津市武清区人。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拐卖妇女儿童罪,强姦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
  数罪併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后面有人哭出了声。
  张德发站在那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没说话。
  “被告人刘大柱,男,四十七岁,北河省保市人。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拐卖妇女儿童罪,强姦罪,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
  数罪併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很快一批人被带了下去,又押上来一批人。
  “被告人孙三儿,男,四十一岁,东山省德市人。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拐卖妇女儿童罪,非法拘禁罪……数罪併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男,粱有財,四十九岁,津市东丽区人。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拐卖妇女儿童罪,强姦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故意杀人罪……
  数罪併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庭里很安静,法官的声音一字一字落下来,像锤子砸在木头上。
  江莹莹坐在旁听席上,听到“粱有財”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
  屏幕上那个人,五十来岁,满脸横肉,剃著寸头,站在被告席上,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她认识那张脸。
  一辈子都忘不了。
  五年前,就是这个人,把她装进麻袋里。
  麻袋口扎得紧紧的,透不过气。她拼命蹬,拼命喊,没人应。闷热,黑暗,喘不上气,她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再后来,麻袋被打开,她被倒出来,倒在地上,像倒一袋货物。
  粱有財就站在旁边,跟几个男人说话。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说话时眯著眼睛的样子,记得他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发黄的齙牙。
  “这个卖三千。大学生,年轻,长得也行。”
  然后她被分给一个叫黄和的人,带著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像牲口一样被展示。这个掰开嘴看看牙口,那个捏捏胳膊捏捏腿,有人还掀开她衣裳看一眼。
  后来到了石坳村,她才被领走了。
  “被告人,男,黄和,三十九岁,津市红桥区人。犯拐卖妇女儿童罪,强姦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数罪併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江莹莹看著屏幕上那张脸,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而法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那几个字落下来,像最后一锤子,砸实了。
  江莹莹忽然鬆了。
  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看著屏幕上那两个站著的人,看著他们被法警带下去。
  他们低著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五年前那个把她当货物卖掉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流了满脸。
  可她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恨,有痛快,有终於落地的踏实,还有一点点空。
  都过去了。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旁边的江锦辞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
  江莹莹低下头,看著他。
  “没事。”她说,声音哑哑的,“妈没事,妈很开心。”
  她是真的开心。
  法律替她討回了公道。
  那些人,都会付出代价。
  江莹莹抱著江锦辞,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屏幕传来的一阵骚动。
  又一批人被带了上来。
  她抬起头,看向被告席。
  为首的那个人,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髮剃得很短,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噹噹的,低著头,看著脚下的地。
  他出现的一瞬间,所有照相机对著他爆闪,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白光晃得他不得不举起戴著手銬的双手挡住眼睛。
  原本还算安静的宣判现场一下就变得嘈杂起来。
  屏幕上不断传来一些议论声:“就是他吧?”
  “听说是自首的……”
  “举报了那么多人,能干净?”
  “就是,说不定以前也是人贩子,最好拉回去再审审!”
  “听说他良心发现,送受害人回家?哪个受害人?受害人是谁?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我们有知情权!为什么不公开?”
  议论声窸窸窣窣,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李良始终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声音落在他身上,他没什么反应。
  就那么走著,低著头,看著脚下的地。
  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站定了,他却抬起头,扫视著观眾席,过了好一会才欣慰的低下头,只是欣慰中夹杂著些许失落。
  旁听室里,江莹莹坐在沙发上,抱著江锦辞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看著屏幕上那张脸,看著那些闪成一片的白光,看著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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